慈善晚宴的后半场，对苏暖而言，像一场漫长而冰冷的凌迟。她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升级后的“危机感知”如同一个不断发出低鸣的雷达，精准地捕捉着来自主桌方向那道阴冷黏腻的恶意。吴振邦谈笑风生的儒雅表象下，是毒蛇锁定猎物后冰冷的计算，这感觉比直接的怒火更让她毛骨悚然。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敬畏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不断扎在她早已紧绷的神经上。
王姐消失了很久。直到晚宴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退场时，她才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回苏暖身边。
此时的王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人狠狠踩了几脚，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散乱，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昂贵的礼服裙摆上甚至蹭到了一块不起眼的污渍。她一把抓住苏暖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走！立刻！马上！从员工通道出去！车在巷子口等着！”
她甚至不敢多看主桌方向一眼，拉着苏暖，几乎是半拖半拽，借着人群的掩护，像两个逃犯一样，仓皇地穿过觥筹交错后略显冷清的大厅，一头扎进灯光昏暗、弥漫着清洁剂气味的员工通道。
冰冷的金属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宴会的余温。狭长空旷的通道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高低不平的喘息声回荡。
“苏暖！”王姐猛地甩开她的手腕，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暴怒，“你他妈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啊？！吴振邦！那是吴振邦！你指着鼻子说他有黑气？！还他妈是在直播红毯上？！你嫌命长是不是？！”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布满了红血丝：“我他妈刚才差点给人跪下！李制片那边电话直接打不通了！他秘书含糊其辞，说剧组近期要‘重新评估’演员风险！‘重新评估’！你听懂什么意思了吗？！《长歌行》！你的女三号！悬了！就因为你这张破嘴！”
苏暖脸色苍白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王姐的怒吼像冰雹一样砸在她身上。女三号悬了……这个她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可能就要因为那句“黑气”而失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还有！”王姐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到苏暖脸上，压低的聲音里充满了恐惧，“吴振邦的助理刚才‘路过’我旁边，‘客气’地提醒我，说吴董最近信佛，不喜欢‘不干净’、‘晦气’的人和事靠近，让我‘好自为之’！‘好自为之’你懂吗？！那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我在这圈子里混不下去！甚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通道里惨白的灯光打在王姐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苏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份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恐惧。那是对真正权势的恐惧，远比面对网友谩骂或节目组刁难更具体、更致命。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签了你！”王姐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我以为你只是个不开窍的木头，没想到你是个自带炸药的疯子！解约！必须解约！明天就找律师！违约金我一分都不要了！我只要跟你划清界限！保命要紧！”
解约？划清界限？苏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虽然王姐市侩精明，但至少是她在这冰冷圈子里唯一能抓住的、有共同利益（暂时）的浮木。如果连王姐都吓得要弃船……
就在绝望即将把她彻底吞噬时，王姐包里那个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像是掐准了时机一样，突兀地、执拗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姐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噤声，惊疑不定地看着不断震动的包，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炸弹。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她脸上的暴怒和恐惧瞬间凝固，随即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切换成一种极度夸张、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声音也瞬间拔高了八度，甜得发腻：
“哎哟！张导！您好您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啊？您也看到晚宴新闻了？哎呀呀，都是媒体乱写的，我们家苏暖就是胆子小，直觉比一般人敏感点，哪懂什么玄学啊……什么？您觉得她这‘特质’特别适合您新电影里那个能通灵的盲女角色？！女二号？！有大量内心戏和灵异感应戏份？！”
王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微微变调，眼睛瞪得溜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苏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真的吗？！太感谢张导赏识了！对对对！她绝对能演出那种神秘又脆弱的感觉！片酬？好说好说！只要角色好，我们一切好商量！……档期？没问题！《长歌行》那边……咳，正在协调，绝对以您这边为主！……好好好！明天我就带她去您工作室详谈！谢谢张导！太谢谢了！”
电话挂断。通道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姐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慢慢收敛，但眼底的狂喜和贪婪却无法掩饰。她松开掐着苏暖的手，眼神复杂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点石成金的法宝。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二号”邀约，手机又像接力赛一样再次疯狂响起！这一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如同疾风骤雨般密集地砸过来！
王姐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
【灵异探案综艺《诡话连篇》发出常驻嘉宾邀请，点名要“阴阳眼”苏暖！酬劳翻倍！】
【某知名恐怖手游想找苏暖代言，广告语都想好了：“她能看见你看不见的危险！”】
【几家时尚杂志争相发出专访邀约，主题都围绕着“神秘”、“直觉”、“第六感”！】
【甚至还有几个小明星的经纪人偷偷打听，能不能请苏暖“帮忙看看”自家艺人最近的运势或者有没有“小人”作祟……】
屏幕的光映在王姐脸上，明明灭灭。她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是被这泼天富贵砸晕的亢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的苏暖，眼神里的恐惧还未完全褪去，但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疯狂的贪婪所覆盖！
“看……看到了吗？！”王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她挥舞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像一道道诱惑的魔咒，“张导的电影女二号！《诡话连篇》的常驻！手游代言！杂志专访！苏暖！你他妈……你他妈真是个天才！歪打正着的天才！”
她像是完全忘了刚才自己是如何嘶吼着要解约保命，兴奋地抓住苏暖的肩膀摇晃着：“玄学少女！阴阳眼！这人设……这人设虽然风险大，但他妈的太值钱了！吴振邦那边……吴振邦那边……”提到这个名字，她兴奋的情绪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她松开苏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原地踱了两步，像个精明的赌徒在权衡风险和收益。
“不行……吴振邦那边不能得罪死……”她喃喃自语，眼神闪烁，“得想办法……找个中间人递个话？就说苏暖年纪小不懂事，胡说八道，绝对没有针对他的意思？对！姿态要低！要把他捧起来！把他摘干净！把焦点都转移到苏暖的‘特异功能’上，而不是他吴振邦到底有没有‘黑气’！”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苏暖，眼神变得锐利而精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听着！苏暖！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牢牢记住！你就是直觉敏锐！偶尔能感觉到点不好的东西！但你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全是瞎蒙的！尤其是对吴振邦！那纯粹是巧合！是误会！是你看错了！听见没？！任何人问起，尤其是媒体，就这个口径！谦虚！懵懂！甚至带点害怕！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受害的位置上！剩下的，交给王姐我来操作！”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危机中蕴藏的巨大机遇，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市侩而精明的光泽：
“热度！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这波热度！把这些送上门的资源能啃多少啃多少！尽快把名气变现！把根基砸实！等咱们翅膀硬了……哼！”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算计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她再次拉起苏暖的手腕，但这次的力道不再是拖拽，而是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催促，“赶紧回去！明天一早要去见张导！还得联系公关团队出方案！对了，还得给你找个形体老师和台词老师突击一下！电影女二号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木头疙瘩，得给我榨出二两油来！”
王姐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拉着苏暖快步走向通道尽头那扇通向巷口的小门。她的情绪在极端恐惧和极致贪婪之间完成了惊人的跳跃和平衡，像个技艺高超的走钢丝艺人，在利益的深渊上方，踩着名为“风险”的纤细钢丝，眼中只有对岸名为“名利”的炫目宝藏。
苏暖被她拉着，踉跄地走在昏暗的通道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手腕被王姐攥得生疼。
脑子里是吴振邦阴冷的恶意和系统升级后更清晰的危机感知。
耳边是王姐对“玄学”人设的精心规划和迫不及待的压榨。
她刚刚差点失去一切，又在瞬间被更大的诱惑包围。
这一切，都源于她指向“黑气”的那根手指。
王姐在恐惧和贪婪间横跳。
而她，只是横跳时，脚下那根随时可能崩断的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