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的工作室藏在市中心一栋颇有年头的法式洋楼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梧桐,室内却弥漫着旧木头、陈年书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因混合的沉静气息。这里和《快乐向前冲》矿坑的喧嚣、慈善晚宴的浮华截然不同,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属于“艺术”的、略带压迫感的矜持。
苏暖坐在一张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的墨绿色丝绒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却不断渗出冷汗。她穿着王姐紧急借来的、相对低调的米白色针织裙,试图贴合王姐要求的“神秘又脆弱”感,但紧绷的嘴角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惶出卖了她。
王姐正坐在对面,唾沫横飞地对张导和一位看起来是制片人的中年女士描绘着“蓝图”:“张导,林制片,您二位放心!我们家苏暖虽然年轻,但悟性极高!特别是那种‘通灵感应’的状态,简直就是本色出演!您别看她现在紧张,一上戏,那种眼神里的空茫和洞察力,绝对到位!《长歌行》的刘导都夸她有灵气!”她绝口不提吴振邦,只拼命将“玄学”往“演员灵气”和“独特气质”上引。
张导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着中式褂子,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皮囊看到灵魂。他没理会王姐的吹嘘,目光一直落在苏暖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盲女阿月,”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看不见物质世界,却‘看’得见人心鬼蜮和缠绕的因果。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悲悯也是真的。这不是靠瞪眼或者装神弄鬼能演出来的。需要极强的内心张力和……”他顿了顿,“一种对‘不可见之物’的相信。”
苏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相信?她相信什么?相信系统强塞给她的恐怖画面?相信吴振邦身上那令人作呕的黑气?
“试试这一段。”张导递过来一页薄薄的剧本,“阿月‘听’到一个表面乐善好施的富豪身上,缠绕着枉死者的哀嚎。她没有揭穿,只是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流露出一丝无法控制的恐惧与悲哀。没有台词,只有表情和细微的身体反应。”
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这是最考验硬功夫的。
王姐在一旁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拼命给苏暖使眼色。
苏暖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剧本。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她下意识地调动了那股“初级演技(身体感知层面)”带来的、对身体更清晰的掌控感。她能感觉到胸腔膈肌的收缩,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能精确调动肩颈肌肉的细微张力,让脖颈呈现出一种脆弱又警惕的弧度;甚至能控制指尖颤抖的频率,传达出内心的惊悸。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慈善晚宴红毯上,系统强制让她“看到”的吴振邦周身翻滚的黑气,那粘稠污浊的视觉冲击,那伴随着强烈负面情绪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实的生理厌恶和心理恐惧。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属于苏暖的惊惶和茫然,而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盲”,但在这空洞深处,又仿佛映照出了某种常人看不见的、令人心悸的景象。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看向对面的张导或制片人,而是聚焦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仿佛那里正盘踞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向后缩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寒气侵袭,随即又强行克制住,但那克制本身带来了更剧烈的、内在的颤抖。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悲哀,仿佛看到了人性中最肮脏的角落。嘴角微微向下撇,形成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看不见的、代表厌恶和恐惧的弧度。
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刻意的动作,所有的情绪都通过眼神的细微变化和身体肌肉的极致控制,内敛而汹涌地传递出来。
表演结束。苏暖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神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怯懦和不安,微微喘息着,不敢看张导的眼睛。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王姐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张导盯着苏暖,良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亮。“有点意思。”他最终吐出三个字,听不出褒贬,“不是科班的套路,有种……野蛮生长的真实感。特别是那种恐惧,不像演的。”
林制片推了推眼镜,看向张导,微微点了点头。
王姐瞬间像打了鸡血,脸上笑开了花:“张导您真是慧眼识珠!我们苏暖就是真实!纯粹!”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超乎想象。片酬虽然无法跟一线相比,但已经是苏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足以让她一口气付清欠公司的所有债务,支付下一年房租,甚至还能略有盈余。合同条款对新人来说也算优厚。王姐舌灿莲花,最终为苏暖争取到了一个“表演指导”跟组学习的附加条件。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苏暖握着笔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一个电影女二号,一份优厚的合同,就这样……拿到了?因为她在红毯上指着大佬说了一句“有黑气”?
走出洋楼,坐进车里,王姐立刻原形毕露,兴奋地拍着方向盘:“成了!真的成了!苏暖!咱们要发了!张导的电影!这可不是那些粗制滥造的网剧能比的!冲奖都有可能!你赶紧给我把《长歌行》那边稳住!就算戏份删减也得给我拍完!那是你现在的根基!还有那几个综艺和代言,我回头就去签合同!”
苏暖没有应声。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繁华的城市在她眼中却像一场模糊的背景板。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app的入账提示,预付款的一部分已经打了过来。那串数字很长,长到足以将她从生存的泥潭里彻底捞出来。
生存压力,暂时缓解了。
靠着“玄学少女”、“阴阳眼”这荒诞透顶的标签,和她那点被系统逼出来、又经过“初级演技”包装的“真实恐惧”。
王姐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未来,话语里充满了对“玄学”人设的利用和炒作。
苏暖却慢慢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冰冷残酷、逼她不断“崩塌”的系统,在带来致命风险的同时,似乎……也真的能给她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热度,关注度,资源,金钱……这些她曾经拼命挣扎也无法触及的东西,如今却因为一次次荒诞的“崩塌”,以一种近乎魔幻的方式,砸到了她头上。
如果……如果她能稍微“利用”一下这个系统呢?
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任务和惩罚,而是……稍微动点脑筋,在完成那该死的“崩塌”任务时,尽可能地为自已争取一点实际利益?比如,像这次一样,借助任务引发的关注,去争取真正想要的角色?或者,在“崩塌”的过程中,巧妙地……解决掉一些麻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有毒的种子,迅速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小聪明。
这是她这种小人物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微不足道的武器。
她不再完全抗拒系统的任务,而是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一丝冰冷计算的目光,审视着脑海中的任务面板和那个随时可能发布新指令的冰冷声音。
风险依旧巨大,吴振邦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
但这一次,在恐惧的缝隙里,悄然滋生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属于她苏暖的、试图在系统和现实的夹缝中,为自己撬开一丝生机的、微弱而危险的——算计。
她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依旧苍白却似乎多了点什么的眼睛,轻声开口,打断了王姐的喋喋不休:
“王姐,《诡话连篇》那个综艺……能不能跟他们商量一下,录制时间尽量避开《长歌行》的拍摄期?”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冷静的权衡。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哎哟!开窍了!知道权衡档期了!好好好!这事包在我身上!”
车子汇入拥堵的车流。
苏暖闭上眼,不再去看窗外。
内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