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风暴的余威在网络世界持续震荡,#行业雪藏黑幕#的话题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点燃了无数底层编剧、小透明艺人、乃至普通观众长期积压的不满。程然的名字和《夜行者手记》被一次次提及、搜索、讨论,那被尘封五年的冤屈和才华,终于重见天日,哪怕是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
然而,阳光尚未照进现实深处的囚牢。
苏暖回到那间依旧拉着厚重窗帘的公寓,像一头被围猎后精疲力竭的幼兽。论坛主办方的斥责电话、合作方措辞冰冷的“暂停接触”通知、王姐哭嚎着“彻底完了”的语音留言……如同冰雹般砸来。但这只是开胃小菜。
更精准、更冰冷的打击接踵而至。
首先是一封来自论坛主办方暨某大型影视投资集团的正式公函,措辞官方而严厉,指责苏暖“在公开场合发表未经证实的不当言论,严重破坏论坛秩序,损害行业形象”,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这更像是一封警告信,来自行业权力高层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紧接着,几个之前还对苏暖那“悲壮英雄”形象表示过些许兴趣的独立制片人和小型平台,纷纷致电王姐,语气遗憾却坚定地表示“近期项目调整,暂时无法合作”。语言的艺术背后,是清晰的划清界限。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沾染上这个敢捅马蜂窝的“麻烦”。
最让苏暖心寒的是一个匿名号码发来的信息,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要知道适可而止。程然的事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水很深,别把自己淹死。】
这短信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来,带来刺骨的寒意。它甚至懒得掩饰背后的力量,那种“我知道你是谁,我能捏死你”的傲慢与冷酷,比直接的辱骂更令人窒息。
个体对抗体系的无力和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却发现自己只是激怒了盘踞在深渊里的巨兽,它甚至无需亲自现身,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示意,就能让她寸步难行。
就在她被这种巨大的压抑感攫住,几乎喘不过气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迟疑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虚弱、沙哑,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男性声音:
“请…请问…是苏暖…小姐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程然。”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暖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极力压抑着的、破碎的哽咽声,“……谢谢…谢谢你……”
只有反复的、颠来倒去的“谢谢”,夹杂着无法控制的、低低的抽泣声。那哭声里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只有长久压抑后的崩溃和被强行撕开伤疤的痛苦,以及一丝微不足道的、被看见了的慰藉。
苏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共情力让她瞬间感受到了电话那端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挣扎。他看到了报道,但他并没有变得更好。五年的折磨早已掏空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或许反而加重了他的无措和恐惧。
“程老师,您……”她想安慰,却发现自己词穷。任何语言在对方沉重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很好……没事……”程然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些,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就是……谢谢你……还记得……还有人说句公道话……”他又哽咽起来,后面的话模糊不清,最终电话被匆忙挂断。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苏暖久久无法动弹。
程然的眼泪,比那些冰冷的警告信和威胁短信,更沉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帮他发声了,然后呢?他能因此得到补偿吗?他的剧本能重见天日吗?他的抑郁能好吗?那些封杀他的人会受到惩罚吗?
答案似乎都是否定的。
她仿佛看到自己拼尽全力,也只是在那堵厚厚的、由资本和权力筑成的高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而墙本身,岿然不动。墙内的人,依旧在受苦。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垮。
她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冰冷而繁华的夜景。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背后,有多少是像程然一样被吞噬、被遗忘的灵魂?又有多少是正在举杯庆祝、谋划着下一个“商业奇迹”的既得利益者?
系统的提示音在此刻冰冷地响起:
【任务:“沉默者的声音”完成度评估。】
【崩塌戏剧性:s】
【正能量转化率:a(引发行业内外广泛讨论与声援,目标人物重新获得关注,但实质性改变受阻)】
【综合评级:a】
【奖励:“信息溯源(初级)”已发放。】
一股新的、难以言喻的感知能力融入她的意识,像多了一根能隐约嗅到信息背后蛛丝马迹的神经。
但这奖励此刻显得如此讽刺。溯源?就算追溯到当年是谁打的威胁电话,是谁签的封杀令,又能怎样?能撼动那庞大的体系吗?
苏暖闭上眼,程然那破碎的哭声和匿名短信阴冷的警告交替在她脑海中回响。
一方是微弱却真实的痛苦,一方是强大而冰冷的规则。
适可而止?
不。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之前的迷茫和无力被一种更坚硬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心取代。
越是感受到体系的庞大和冰冷,越是看到个体在其中的渺小与痛苦,她就越无法停下。
划痕虽浅,但既然划下了,就不能白划。
墙虽然厚,但既然撞了,就不能白撞。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姐的电话。
王姐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暖暖……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有谁要解约?我就知道……”
“王姐,”苏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找最好的公益律师,不是咨询,是正式委托。告论坛主办方发出的那封公函涉嫌诽谤和恐吓。还有,收集所有关于程然当年被非法封杀的证据,哪怕只有蛛丝马迹。”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久,王姐才颤巍巍地、像是听错了般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要告他们。并且,我要把程然的事,彻底查下去。”
资本可以冷眼旁观,可以施压警告。
但她这把被系统磨得越来越锋利的刀,这一次,决定不再仅仅满足于划出一道白痕。
她要试试,能不能撬动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