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探路
当天晚上，三个人照旧挤在一张炕上。
沈清璃缩在林云左边，抱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从杯子说到银子，从银子说到新衣裳，从新衣裳说到院墙，又从院墙说到以后要不要养几只鸡。
孙茹侧着身躺在林云右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林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手腕上，指尖微凉，但力道比之前稳了不少。
“夫君，你说黑风岭那边”
沈清璃说着说着，忽然把话题拐了回来，声音里带了一丝担忧，“那些逃兵和山匪，会不会趁咱们不注意的时候打过来？”
“暂时不会。”林云闭着眼睛，声音平缓，“他们在黑风岭扎营，说明还没摸清咱们的底。等摸清了，就该来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摸他们的底？”
“明天。”
沈清璃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劝阻的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那你小心些。”
林云把手从沈清璃怀里抽出来，轻轻将孙茹揽进了怀里，她也轻轻地把手搭在了林云的胸口。
林云感受着身侧的柔软，一时有些心猿意马，手也不老实起来。
孙茹的身子越来越热，许久之后在他耳边轻声道：“清璃在旁边呢”
林云长出一口气，强行压制心中的火，忽然感觉挤在一张床上也不是那么美好了。
等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可以考虑修一个大房子，这样就不耽误了
他闭上眼，强行转移注意力，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转着明天的计划。
黑风岭的逃兵和山匪合并了，这是个麻烦。
逃兵见过大阵仗，山匪熟悉地形，两拨人合在一起，比单独一拨难对付得多。
但合在一起也有合在一起的弱点，两拨人不是一条心，早晚会出裂痕。找到裂痕，就能一刀劈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云就醒了。
沈清璃还蜷在他臂弯里睡得正沉，孙茹已经不在炕上了。
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铲刮过锅底的声响。
林云披上袄子走进灶房，孙茹正蹲在灶前烙饼。
她比所有人都起得早，像是永远不需要睡觉似的。
“嫂子，你又没睡？”
“睡了。”孙茹没回头，声音很轻，“睡醒了。”
林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的脸。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的眼圈微微泛红，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又没睡好。
“嫂子，你骗人的本事还是这么差。”
孙茹抿了抿嘴唇，没反驳，只是把烙好的饼塞进他手里：“趁热吃。”
林云接过饼咬了一口。
饼是白面烙的，里面卷了腊肉末和腌萝卜丝，咸香酥脆。
他一口气吃了三张，又喝了碗热粥，才放下筷子。
沈清璃这时候也起来了，披着袄子趿拉着鞋走进灶房，头发蓬松着，脸上还带着睡痕。
她挨着林云坐下，接过孙茹递来的粥碗，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夫君，你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就走。”
沈清璃放下粥碗，从灶台底下摸出林云的箭袋，一支一支检查箭头。
她磨箭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手指在箭头上轻轻刮过，能感觉到锋刃是否均匀。
十二支箭，支支锋利。
林云挎上铁胎弓，别好雁翎刀，又在腰间挂了两把从马三亲兵手里缴获的短刀，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上，像是在酝酿又一场大雪。
村路上已经有了人影，是昨晚值夜的猎户正在换岗。
“林哥！”村口哨岗上的石头冲他挥手，“这么早进山？”
“去探探路。”
林云走到村口，抬头看了看哨岗。
哨岗是用粗木搭的，搭在围墙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上，站在上面能看清村口方圆半里地的动静。
围墙已经修了六尺高，壕沟也挖了三尺深六尺宽，沟底铺了削尖的木桩子，掉下去就是个透心凉。
“昨晚有动静吗？”
“没有。”石头摇了摇头，“就是后半夜听见北边山里传来几声狼嚎，嚎了好一阵才停。”
狼嚎。
林云心里动了一下。
狼群不会平白无故嚎叫，除非是被人惊动了。
而黑风岭正好在村子北边。
他没多说，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沿着村后的小路进了青石山。
沿着后山小路走了大约五六里地，林云没有直接往北去，而是先绕到了西边的一处断崖上。
这处断崖是青石山的最高点，站在崖顶上能看清周围几十里的山川地势。
他用匕首砍了一根枯枝，蹲在雪地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
柳树沟在东边，距青石村大约十里。
周百川的庄子修得像个堡垒，围墙高一丈，四角有箭楼，手里握着二十个镖师出身的护院，加上庄子里能拉出来的壮丁，少说能凑四五十号人。
黑风岭在北边，距青石村大约十五里。
地形险要，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面一条山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林云在图上标出了这三个位置，又在黑风岭周围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可能设伏的地点。
然后他收起地图，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到三里地，前方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林云闪身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搭箭拉弓。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钻出来两个人。
领头的是张豹，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后生，是赵老四家的儿子赵小六。
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只野兔，看见林云先是一愣，然后松了口气。
“林哥！是你啊，吓我一跳！”
张豹放下手里的猎叉，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在前面草甸子上打兔子，听见动静还以为碰上逃兵了。”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林云收了弓，走过去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兔子，“我不是让张叔安排人盯着黑风岭吗？”
“我爹安排了两拨人。一拨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上盯着，一拨在北边河沟里藏着。”
张豹压低声音，“我们是换岗下来，顺路打两只兔子带回去。”
“黑风岭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张豹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换上了认真的神色，“昨晚后半夜，黑风岭上又多了好几处火光。我和小六趴在河沟里数了数，少说十几堆篝火。听声音，上面热闹得很，好像在划拳喝酒。”
十几堆篝火。
一堆篝火按五个人算，少说五六十号人。
比之前情报里说的又多了不少。
“还有。”赵小六补充道，声音有些发颤，“天快亮的时候，有一拨人从黑风岭上下来，沿着山路往北去了。
领头的是个大块头壮汉，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大刀，看着就凶。他们后面还跟着两辆骡车，车上装着麻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往北去了？北边是哪里？”
“往北是野狐岭。”张豹抢着回答，“野狐岭那边有条山路能绕过边关哨卡，以前是走私商队走的路。去年大雪封了之后，那条路就废了。”
走私商队走的路。
林云记在心里，拍了拍张豹的肩膀：“你们俩辛苦了。回去告诉张叔，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报我。我往黑风岭方向走走，摸一摸他们的哨位。”
张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云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他拽着赵小六往村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哥，小心些。那些逃兵不是好惹的。”
林云摆了摆手，转身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