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心思
她翻身侧躺，把被子蒙在头上，努力回想那个冯家大公子。
她只见过他一次，是在去年的元宵灯会上，隔着三层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摇着折扇，脸上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矜傲笑容。
当时身边的丫鬟说，那就是冯家的大公子，未来的冯家家主。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哦了一声。
可她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一阵反胃。
那个人连看都不曾看过她一眼，却轻飘飘地答应了联姻，只因为她是苏家的女儿。
在那些人眼里，她不是一个人，只是家族联姻的一张牌。
而林云呢？
林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被关在黑风岭的柴房里，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了一脸，手上脚上全是麻绳勒出来的血痕，难看极了。
可林云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放到跟她平齐的位置，用她听过的最平静的声音说：“别怕，山匪已经死了。”
他没有问她的身份，没有计算她能值多少赎金，没有把她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黑风岭的山路。
苏青禾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心口上。
心跳得好快。她在府城的时候，听过不少才子佳人的戏文，那些故事里的女子总是对救了她们的英雄一见倾心。
她当时觉得那些戏文太假了，怎么可能只见一面就动了心。
可现在，她躺在青石村一间简陋的外屋里，盖着粗布被子，满脑子都是一个猎户的影子。
完了。
苏青禾把被子重新蒙在脸上，无声地说了一句：苏青禾，你完了。
里屋里，沈清璃正趴在林云耳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她的气息喷在林云耳朵上，痒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促狭的劲儿。
“夫君，外屋那丫头，翻来覆去翻了七八次身了。你说她是不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沈清璃得意地哼了一声，“当初嫂嫂睡在外屋的时候，也是这个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起来烧火。
我当时傻乎乎还问嫂嫂怎么了，嫂嫂说没事，就是没睡好。现在青禾也是这个动静，你说巧不巧？”
孙茹在被子底下轻轻踢了沈清璃一脚，声音压得极低：“清璃，你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沈清璃翻了个身，隔着林云冲孙茹挤眼睛，“嫂嫂，你说青禾那丫头要是哪天也跟咱们挤一屋，你愿意不？”
孙茹把脸缩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但沈清璃分明看见，她在被子底下偷偷点了点头。
林云把沈清璃往怀里揽了揽：“睡觉。”
“哦。”
沈清璃乖乖闭上眼睛，但嘴角还翘着，像是偷了鸡的狐狸。
林云却想着，得赶紧盖大房子了。
陆伯安走后的第三天，苏家派人送来了一批物资。
三辆骡车，装的不是银票也不是古董，全是青石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二十把强弩，一千支弩箭，五袋铁箭头，十匹厚帆布，还有两箱从府城药铺里专门调来的上等金疮药。
送货的管事把物资清单递给林云的时候，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陆伯说，这些东西是苏家资助青石村的，跟小姐的生活费不是一回事。让林猎户千万不要推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陆伯让我转告林猎户一句话冯家那边已经派人往青石村来了，这几天就到。”
林云点了点头，让张铁头把物资收进库房。
强弩是府城军器监造的，弩臂是上等桑木包铁，弩弦是牛筋绞的，射程比猎弓远了至少三十步，力道能穿透三层皮甲。
沈清璃拿起一把弩，端详了半天，转头问林云：“夫君，这个我能用吗？”
“能。”林云接过弩，把弩弦拉开给她看，“弩比弓省力，不用一直拉着弦瞄准。拉好之后扣扳机就行，适合力气小的。”
他给沈清璃和孙茹一人配了一把，又教她们怎么上弦、怎么瞄准、怎么防止误触扳机。
苏青禾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
林云看了她一眼：“想学？”
苏青禾连忙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林云把一把弩递给她，教她最基本的拉弦动作。
苏青禾双手握着弩臂，咬着牙往后拉，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脸憋得通红。
“慢慢来。”
林云站到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帮她把弩弦拉到位。
他的手掌覆盖在她手腕上，隔着粗布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道。
苏青禾浑身一僵，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脂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那种味道不香，但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
“对，这样就可以了。”林云松开手，退后一步，“瞄准的时候要记住，弩的弹道比弓平直，不用像弓那样刻意抬高。二十步以内直接瞄要害，三十步以上适当抬高半寸。”
苏青禾端着弩，瞄着院墙上画的一个炭圈。
她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弩箭嗖地飞出去，钉在院墙上，离炭圈偏了大约三寸。
不算好，但她第一次摸弩就能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大哥！我射中了！”
苏青禾高兴得像个孩子，转身冲着林云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脸上的矜持和拘谨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清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孙茹。
孙茹低头继续磨箭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下午，林云带着猎户们进山训练。
这次训练的内容跟往常不一样，不是潜伏接近，也不是射靶子，而是实战，他要测试猎户们用新配发的强弩之后的协同作战能力。
“弩和弓不一样。”林云站在一块大青石上，对下面的猎户们说，“弓可以在移动中射击，弩不行。弩上弦的时候你是静止的，是最容易被攻击的时候。
所以用弩的人必须有队友掩护，弩手上弦，弓手压制，刀手护卫。三个人一组，互相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