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吧
“林猎户,手下留情。”
那个灰袍老者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没有出手,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院门口看着。
直到林云把苏文彦按在雪地里,他才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让林云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老者的步法不一般。
一步迈出来,重心纹丝不动,肩背像一座山似的沉稳。
比章孟强,比孙彪也强。
这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林云松开苏文彦,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老者拱了拱手:“在下陆伯安,苏府的管事。林猎户的身手,老朽见识了。”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比苏文彦客气了不知多少,“文彦年轻气盛,出言不逊,老朽替他向林猎户赔个不是。”
苏文彦从雪地里爬起来,捂着脖子拼命咳嗽,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羞怒和难以置信。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的,从来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今天被一个猎户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这份耻辱让他浑身发抖。
“陆伯!”他嘶哑地吼道,“你还不帮我收拾他?!”
陆伯安没有动。
他只是看了苏文彦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淡淡的失望,让苏文彦接下来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公子,林猎户若真想伤你,你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陆伯安的声音依然平和,“他刚才那一手,用的是刀背的手法。若是换成了刀刃,你的脖子早就断了。”
苏文彦愣住了。
陆伯安不再看他,转向林云:“林猎户,我家小姐在黑风岭被山匪劫持,是您出手相救。这份恩情,苏家记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递过来,“这是五百两银票,权当是苏家的谢礼。”
林云没接。
沈清璃从灶房里走出来,把地上的湿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拿到水盆边重新冲洗。
孙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菜刀还沾着菜叶,目光警惕地盯着院门口的人。
苏青禾站在院子中间,看看林云又看看陆伯安,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满是纠结。
“谢礼先不论。”林云说,“苏小姐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陆伯安看了林云好一阵,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林猎户有所不知。小姐这次被山匪劫持,不是意外。苏家在幽州经营多年,树大招风,得罪了不少人。
小姐离家出走的消息被有心人放给了黑三刀,黑三刀这才派人在路上埋伏,劫了小姐的车队。”
苏青禾脸色刷地白了。
“老爷让我来,不只是接小姐回去,更是要保护小姐的安全。”陆伯安的声音沉重了几分,“黑三刀虽然死了,但放出消息的人还在暗处。
小姐若是一直留在青石村,那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林猎户,你虽然武艺高强,但那些人不是山匪,也不是逃兵。他们的手段,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林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陆伯安,这个老者的眼睛里没有威胁,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实打实的担忧。他说的是真话。
“所以呢?”林云问。
“所以老朽斗胆提一个不情之请。”陆伯安收起银票,正色道,“让小姐暂时留在青石村。”
苏文彦猛地抬起头来:“陆伯,你说什么?!”
“公子。”
陆伯安转过头来,语气依然平和,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石村有围墙,有哨岗,有训练有素的猎户。更重要的,有林猎户在。刚才进村的时候,老朽看过了
村口的围墙修得比镇上的巡检司衙门还结实,巡逻的民兵比县城的衙役还警惕。你觉得,府城里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苏文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青禾站在院子里,听见陆伯安这番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陆伯是来抓她回去的,没想到这个平时最听老爷子话的老管事,居然会帮自己说话。
“不过。”陆伯安话锋一转,“小姐不能一直白住在林猎户家里。这五百两银票,权当是小姐这段时间的食宿费用。
另外,老朽回去之后会派人送一批物资过来,就当是苏家对青石村的资助。”
他重新把银票递到林云面前,这次的态度比刚才更加诚恳:“林猎户,老朽知道你不是贪财之人。
但这银子不是谢礼,是小姐的生活费。你若不收,小姐住在这里也不安心。”
林云看了他片刻,伸手接过了银票。
陆伯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林云:“这是苏家的令牌。
持此令牌,在幽州境内任何苏家的产业都能调用物资和人手。林猎户若是遇到麻烦,不必客气。”
林云接过令牌掂了掂,沉甸甸的,铁质牌面上刻着一个“苏”字,背面是一朵牡丹纹。
跟苏青禾袖口上绣的那朵一模一样。
“陆伯。”苏文彦终于忍不住了,“令牌怎么能随便给外人?!”
“闭嘴。”
陆伯安的声音不大,但苏文彦像被掐住脖子一样,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他在苏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陆伯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个平时和和气气的老管事,一旦板起脸来,比老爷子还吓人。
陆伯安走到苏青禾面前,弯下腰,轻声说:“小姐,老朽回去之后,会跟老爷好好说的。
你放心在青石村住着,不会有人来抓你回去成亲。至于冯家那边,老爷自有办法应付。”
苏青禾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她扑进陆伯安怀里,哽咽着叫了一声:“陆伯”
“好了好了。”陆伯安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有些发红,“小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老朽虽然是个下人,但看着小姐从小长大,心里也是盼着小姐好的。
既然小姐不愿意嫁冯家,那就不嫁。天塌下来,有老爷顶着呢。”
苏文彦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看看苏青禾,又看看林云,最后咬了咬牙,翻身上马,一句话都没说,策马出了村口。
陆伯安看着苏文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年轻气盛,但本性不坏。等他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的。”
他转向林云,再次拱手,“林猎户,小姐就拜托你了。”
林云点了点头。
陆伯安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村的围墙和哨岗,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和几分感慨。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能让他第一眼就觉得不简单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这个猎户,虽然住在穷山沟里,但周身那股气势,绝非池中之物。
陆伯安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苏青禾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山匪劫持是运气不好,碰上了歹人。
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运气。是有人要害她。
沈清璃把重新洗好的衣裳晾在绳子上,走过来拉住苏青禾的手。
“妹妹,别怕。”沈清璃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不管是谁要害你,来了咱村,就叫他有来无回。你林大哥连山匪都能打,还怕他们不成?”
苏青禾抬起头来,“沈姐姐,我我留在这里,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沈清璃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吃又吃不了多少,每天还帮着干活。
再说了,你爹的钱都给了,五百两银子呢,够你在咱家吃一辈子的。”
林云从灶房里端了碗热茶走出来,看见苏青禾站在院子里发呆,把茶碗递给她。
“外面冷,进屋去。”
苏青禾接过茶碗,却没有动。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开口:“林大哥,我哥今天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从小被惯坏了,总觉得苏家高人一等,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其实他心眼不坏,就是嘴欠。”
“我知道。”林云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他要真是坏人,我就不会只把他按在雪地里了。”
苏青禾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院子里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散了不少。
沈清璃在旁边也笑了,拉着苏青禾的手往灶房里走:“走走走,进屋暖和暖和。嫂嫂今天炖了野猪蹄,炖了整整一上午,烂得连骨头都能嚼碎。”
当天晚上,苏青禾躺在炕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同一个念头。
她喜欢这里。
喜欢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听见灶房里沈清璃和孙茹的说话声,喜欢石小四在院子里劈柴的咔咔声,喜欢傍晚时分猎户们从山里回来时村路上热闹的动静。
她甚至喜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虽然不如府城的绫罗绸缎好看,但穿着自在,不用束腰不用盘发,蹲在灶前添柴也不怕弄脏了衣裳。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不,不是喜欢。
她不让自己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越不让自己想,它长得越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