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连弩
冯子期走后，林云的生活并没有被打乱。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沈清璃还靠在他身侧睡着，呼吸轻浅，眉眼间带着几分安稳。
外屋里，孙茹也已经有了动静，像是怕吵醒他们，起身时刻意放轻了手脚。
天气渐渐转暖，可家里这两间屋子到底还是挤了些。
正好马上开春了，可以盖新房了。
林云轻轻把胳膊抽出来，起身下床。
灶房里的火已经熄了，冷锅冷灶。
他蹲在灶前把火烧上，从墙上取下铁胎弓，检查了一下弓弦。
上次在黑风岭射野猪时晋升了二阶箭术，这两天他一直在适应那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力量变强了，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提升。
拉弓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弓弦每一根纤维的张力，松手的时候，他能预判箭矢在空中每一寸的轨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确实存在。
沈清璃披着袄子从里屋出来，头发蓬松着，脸上还带着睡痕。
她看见林云蹲在灶前添柴，揉着眼睛走过去，从他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夫君，今天还进山？”
“进。”林云把最后一块柴塞进灶膛，“上次在黑风岭附近发现了几处蹄印，像是狍子群。趁雪还没化，多打几只回来。”
“那你小心些。”沈清璃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松开手去淘米煮粥。
孙茹也起来了。
她披着外衣从外屋走进灶房，看见林云在检查箭袋，便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阿云，这是昨天我去镇上买的。孙大锤说这是新打的三棱箭头，比普通箭头穿透力强，专破皮甲。”
林云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三棱铁箭。
箭头是三棱锥形，每一面都磨得锃亮，箭杆是上等桦木削的，尾羽是山鸡翎粘的，做工比他自己削的箭矢精细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东西。”林云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比普通铁箭沉了三分，但配铁胎弓正好，“花了不少银子吧？”
“没多少。你天天进山，箭矢用得快。我就想着”
“想着什么？”
“想着给你买最好的。”
孙茹说完这句话，耳根已经红透了，端着淘米水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沈清璃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林云：“嫂嫂对你是越来越好了。以前买什么东西都精打细算，给你买箭头连价都不讲，孙大锤说多少就是多少。”
林云把三棱箭插进箭袋，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早饭后，林云挎着铁胎弓出了门。
村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影，张铁头正带着猎户们在打谷场上操练，看见林云过来，张豹第一个跑上来。
“林哥，今天还带我们进山不？”
“今天不进山。”林云扫了一眼打谷场上的猎户们，“昨天训练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
你们用弩的时候，上弦速度太慢。战场上从射出第一箭到第二箭上弦，中间隔的时间太长，敌人早就冲到面前了。”
张铁头走过来，点了点头：“林兄弟说得对。弩虽然省力，但上弦确实慢。我们这些老猎户用惯了弓，换弩之后不太适应。”
“所以要练。”林云从武器架上拿起一把强弩，“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一个时辰的上弦速度。
不只是站着上弦，还要练蹲着上弦、跑动中上弦、背靠掩体上弦。弩手在战场上必须做到三息之内完成上弦，慢了就是死。”
他把弩扔给张豹：“你第一个来。”
张豹接过弩，手忙脚乱地踩住弩臂上的脚蹬，双手拉着弩弦往后拽。
拽到一半卡住了，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挂上弦，已经过去了十几息。
“太慢了。”林云摇了摇头，“脚蹬踩稳，腰要沉下去，拉弦的时候不是光用手臂的力量，要用整个后背的力量。再来。”
张豹又练了十几遍，速度渐渐快了起来，但离三息的标准还差得远。
林云让猎户们各自练习，自己带着张铁头走到打谷场边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在兽皮上的图纸，摊在石碾子上。
“张叔，你看这个。”
张铁头凑过来看了看，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
一个长方形的木架子，中间有一道凹槽，凹槽两侧各有一根弓臂，弓臂之间连着弩弦。
木架子后面有一个扳机装置，旁边还画着一个摇柄。
正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诸葛连弩，而此时，这个弩还没有问世。
“这是弩？”
“连环弩。”林云伸手指着图纸上的结构，“普通弩一次只能射一支箭，射完要重新上弦装箭。
但是这个连环弩不一样，上面有一个箭匣，能装十支弩箭。每扣一次扳机，箭匣自动落一支箭到凹槽里，弓弦自动回弹射出。
然后再转动摇柄，弓弦重新拉开，箭匣再落一支箭。十支箭，十息之内全部射完。”
张铁头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打了几十年猎，弩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能连射十支箭的弩。
这东西要是真能造出来，别说山匪，就是蛮子的骑兵冲过来，也能在阵前扫倒一大片。
“林兄弟，这东西能造出来吗？”
“能。”林云收起图纸，“原理不复杂，关键是几个部件要打得精细。
箭匣的落箭槽要光滑，弓弦的回弹力度要均匀，扳机和摇柄的联动不能卡顿。
我上次让孙大锤打吹管和模具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艺不错。这个连环弩，也找他打。”
“那太好了！”张铁头一拍大腿，“要是猎户们人手一把连环弩，再来一百个山匪咱们也不怕！”
“人手一把暂时做不到。”林云摇了摇头，“这把连环弩的造价不低，光那两根弓臂就要用最好的桑木包铁，箭匣的精度要求也高。先打一把样品出来试试，好用了再批量造。”
他把图纸收好，又叮嘱了张铁头几句训练的事，便去了镇上。
孙记铁铺里，孙大锤正轮着大锤敲一块烧红的铁坯，叮叮当当的声音震得铺子外面的积雪都在抖。
看见林云进来，他赶紧放下铁锤，擦了擦脸上的汗。
“林猎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上次打的箭头好用不？”
“好用。”林云把连环弩的图纸摊在铁砧上，“今天来打一样新东西。”
孙大锤凑过来看图纸，越看眼睛越亮。
他打了一辈子铁，经手的兵器不计其数，但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设计。
“林猎户，这东西是弩？”
“连环弩。能连射十箭。”
孙大锤倒吸一口凉气。
他拿起图纸仔细端详了好一阵，手指在图纸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兴奋。
“能做！不过这铁活精细，几个关键部件不能用普通生铁打，得用百炼钢。尤其是扳机和摇柄的联动齿轮，生铁太脆，用不了几次就会断。用百炼钢打，虽然费工夫，但耐用。”
“百炼钢你这里有吗？”
“有！”
孙大锤走到铺子后面，翻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块乌黑发亮的钢锭。
“这是去年从府城军器监流出来的，原本是打军刀用的。我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手，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工钱多少？”
孙大锤连忙摆手：“林猎户说哪里话！您帮咱们青石镇除了张鼎山和马三，又打跑了山匪，我孙大锤感激还来不及，哪能收您的钱！这连环弩我白给您打！”
“不行。”林云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铁砧上，“上次打箭头你已经白送了一次，这次不能再白送。
连环弩的工艺复杂，百炼钢也贵重，十两银子是定金，不够你再跟我说。”
孙大锤看着那锭银子，嘴唇动了动。
“那那我就收下了。林猎户，这东西打出来之后，叫什么名字？”
林云想了想，说：“就叫连环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