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不服？
感受到周围诧异的目光，石勇就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
他确实是故意的。从县衙大牢被押出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与其窝窝囊囊地当苦役受累一辈子，不如找个由头让人一刀砍了来得痛快。
但不能是以逃兵的身份死，他的死得让人钦佩，临死前也要装一波，展示自己的傲骨。
可他没想到，这个猎户连让他死都不肯给个痛快的。
石勇抬起头来，有些恼羞成怒。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林云看着他，饶有趣味，想了想，直接拿出钥匙解开了他的镣铐。
石勇一愣，随即狞笑一声，整个人像一头猛虎下山般飞扑了过来。右拳直捣林云面门，拳风呼呼作响，力道极大。
但他这一拳被林云侧身让过，随即扣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
石勇心里刚道一声不好，林云的膝盖已经顶在他小腹上。
砰！
一声闷响。
石勇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双脚离地往后滑了三尺，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五脏六腑像被铁锤砸了一样，翻江倒海。
围观的流民和罪奴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没看清林云是怎么动的，只看见石勇冲上去，然后整个人就飞了回来。
石勇跪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擦了擦嘴角，慢慢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再来。”
这一次石勇学聪明了。
他不急着往上冲，而是绕着林云慢慢转圈，寻找破绽。
在斥候营里他学过怎么对付比自己快的对手，不能正面硬冲，要等对方先动。
绕了半圈，他发现林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紧绷的，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
可问题是，浑身都是破绽，反而不知道该往哪打。
石勇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正面强攻。
他左脚往前探了半步假意试探，右脚猛地发力整个人再次扑上去，双拳连出，左拳虚晃右拳直取林云的下颌。
这一招在边军斥候营里叫“二连锤”，虚晃的那拳骗对手格挡，实打的那拳趁虚而入，他练了八年，百试百灵。
然后他的手腕又被扣住了。
林云的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往下一拧。
石勇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林云的膝盖第二次顶上了他的小腹。
比刚才那一膝更重、更沉，像是被人用铁棍捅了一下。
石勇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干呕了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围鸦雀无声。
严铁山把手里刚拿起来的开山斧又放在了地上，抱着膀子准备看好戏。
“服不服？”张豹在旁边幸灾乐祸地问了一句。
石勇挣扎着爬起来，两条腿在打战，但嘴上还硬着：“不不服。我没吃饱饭。从县衙大牢出来到现在，一天半了，就喝了一碗稀粥你要是有种，让我吃饱了再打！”
林云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过身去对沈清璃说了句：“把锅里剩的狍子肉端来。”
沈清璃愣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大碗红烧狍子肉还在冒着热气。
石勇接过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直接上手抓，筷子都不用，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肉吃了个精光，又把碗底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吃饱了。再来。”
这一次石勇的拳风比刚才更猛了。
吃饱了饭，力气确实足了不少。
他一拳砸过来，林云侧身闪开，拳头擦着衣襟过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夯土墙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拳印。
但他这一拳还没来得及收回，林云已经近了他的身，一掌拍在他胸口上。
石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四步，还没站稳，林云已经跟了上来，第二掌拍在同一个位置。
他再退，林云再跟，直到石勇的后背撞在土墙上，无路可退了。
石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四个掌印叠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掌的力道都刚刚好，不伤骨头不伤内脏，但震得他气血翻涌。
“还打吗？”
石勇靠在墙上，似是认命般的无奈。
“我打不过你，我服了但是你说你能让罪奴恢复良籍，我不信。你知道边军里有多少被冤枉的弟兄？你知道都尉府里那些当官的心有多黑？你一个猎户，凭什么？”
“凭什么？”林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就凭韩岳死在我手上。就凭铁门关副将赵睢欠我一个人情。就凭孟县令跟我合伙做生意。够不够？”
石勇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岳死了？
韩岳是都尉府副都尉，手握调兵印信，在幽州经营了二十年。
他一个小小斥候被人诬陷临阵脱逃的时候，就是韩岳在军法状上盖的印。
那个人在他眼里就是一座搬不动的大山。
可这个猎户说，韩岳死在他手上。
石勇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你说的是真的？”
他沉默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随即，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
“林猎户，我服了。从今往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三年之后你要是真能给我恢复良籍，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林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先干活。村西的窝棚，今天天黑之前搭好二十间。干不完不许吃饭。”
石勇咧嘴笑了，扛起地上的木枷大步往村西走去。
围观的流民和罪奴们面面相觑，然后呼啦啦全散了，不用人催，一个个比兔子还快的跑去排队登记。
连前锋营的斥候都被打得跪地求饶，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豹看着石勇扛着木枷大步流星的背影，挠了挠头：“林哥，这人刚才还寻死觅活的，怎么转眼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不是寻死。”林云弯腰捡起雁翎刀，“他是觉得活着没盼头。给他个盼头，比给他条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