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壮劳力来了
孟县令办事利索,第三天一早,第一批人就到了。
林云站在村东头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看着官道上浩浩荡荡走过来的一长串人影。
打头的是郑班头,骑着那匹青骡子,后面跟着两拨人。
一拨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另一拨是戴着木枷的罪奴,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总共一百五十多人,乌泱泱站了一片。
村里的孩子们趴在围墙上好奇地张望,妇人们抱着孩子远远地看着,猎户们按林云的吩咐在四周维持秩序,腰间都别着直刀,目光警惕。
郑班头翻身下了骡子,把一份名册递给林云:“林猎户,流民九十八人,罪奴五十二人,都在名册上了。
孟大人说了,这些人交给你,是死是活都是你说了算。不过别跑了罪奴,县衙那边不好交代。”
林云接过名册翻了翻,上面记载了姓名年龄,籍贯,犯了什么事。
流民大多是幽州北面逃过来的农户,蛮子烧了村子,无家可归。
罪奴则五花八门,有逃兵,有欠债的佃户,有犯了事的衙役,还有一个是因贪墨被抄家的户部小吏。
他把名册合上,走到人群前面。
一百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流民们缩着脖子打量着眼前这个猎户模样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讨好的讪笑。
他们在路上已经听郑班头说了,青石村的林猎户是个狠人,单枪匹马端了黑风岭六十七个悍匪,连都尉府的副都尉都死在他手上。
这样的人以后就掌管他们的生死了,也不知道等着的是什么日子。
罪奴们的眼神则更复杂些。他们手上脚上的木枷镣铐还没卸,一路从县城走到青石村,脚踝都磨出了血。
有人低着头认命了,有人偷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高墙、哨岗、箭塔、巡逻的猎户这地方比县衙大牢还戒备森严。
“都站好了。从今天起,你们住在青石村。这里的规矩不多,只有三条。
第一,不许偷。第二,不许抢。第三,不许闹事。犯了规矩的,轻的赶出村子,重的打断手脚送衙门。”
他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流民每月工钱三十文,管吃管住。三年之后表现好的,村子的窑场和猎场优先雇你们,想留在村里继续干的,可以跟村长谈入籍的事。”
流民堆里一阵骚动。每月三十文工钱,还管吃管住,这在荒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当场眼睛就亮了,原本佝偻的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罪奴没有工钱。”林云看向另一拨人,“但跟流民一样管吃管住。三年之后表现好的,县衙开释恢复良籍,到时候跟流民一样待遇。”
罪奴们抬起了头。
原本麻木的眼神中竟然有了一些难以置信。
“现在,”林云往后退了两步,“所有人排队登记,把姓名、年纪、会什么手艺都报上来。张叔,你来登记。张豹,你带人把流民的住处安排到村东的窝棚。罪奴住村西,由严铁山看着。”
张铁头拿着炭笔和账本走到最前面,坐到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后面。
张豹带着几个猎户开始引导人流往窝棚方向走。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罪奴堆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这猎户口气倒不小,小小一个猎户,有能耐让我们脱离罪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云转过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罪奴堆的最后一排,身材高大魁梧,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手背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屑,嘴角微微撇着。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林云问。
“石勇。”那人把木枷往地上顿了顿,发出一声闷响,“以前是边军前锋营的,犯了军法被押回来的。”
“犯了什么军法?”
石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没有回答。
倒是旁边一个罪奴替他答了:“回林猎户的话,石勇他是被冤枉的!他在前锋营当斥候,有一回出营侦查蛮子动向,回来的时候同队的都伯已经带兵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了关外。
他好不容易活着跑回来,那都伯反倒告他临阵脱逃,上面不由分说就把他下了大狱。”
林云看着石勇:“是这么回事?”
石勇不吭声,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既然是冤枉的,为什么不去申诉?”
“申诉?”石勇冷笑一声,“都尉府的大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那个诬告我的都伯姓王,他姐夫是幽州总兵府的参将。我一个斥候,跟参将的小舅子打官司?我怕不是嫌命长。”
他把木枷往地上一顿,闷声闷气地说:“林猎户,你刚才说的那三条规矩,我听明白了。
不过我是个粗人,在边军待了八年,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你这窑场、猎场,我一个都干不了。”
“那你觉得你能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石勇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我能打架。”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把手里的连环弩端了起来。严铁山从旁边大步走过来,开山斧已经握在手里了。
林云抬手拦住他们。
“你觉得你挺能打?”
“至少比你这个猎户能打。”
石勇活动了一下手腕上的木枷,铁链哗啦啦响。
“你打山匪,我打蛮子。山匪是乌合之众,蛮子可是真刀真枪的骑兵。林猎户,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这身板,在边军前锋营里连三天都撑不下来。”
张豹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林哥一个人砍了十几个逃兵,宰了边军都伯孙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石勇嗤笑一声:“都伯?孙彪那个废物,在前锋营的时候连我都打不过。杀了他算什么本事?”
林云没有发怒。
他走到石勇面前,笑容有些玩味,“你求死?怎么,看不到未来的希望,觉得我没能力让你恢复自由身?从天上到地下的落差让你难受?觉得这样的日子生不如死?所以激怒我想让我干掉你?”
石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你能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刚才排队的时候,你一直站在最后面?不是因为你不屑于排队,是因为你脚踝上的镣铐磨破了皮,你疼。”
石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