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早先谋划
说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不知林猎户有没有兴趣把这水晶杯的烧制方法卖给恒通号？价格好商量，一万两银子，现银交易！”
孟县令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一万两银子，这在幽州府城都能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了。恒通号果然财大气粗。
林云没接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钱掌柜见状又加了一把火：“林猎户，你是打猎的人，烧玻璃这种手艺活儿多累啊。
你把方子卖给我，拿一万两银子去置办田产铺面，坐在家里收租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何必天天守着窑炉吃苦受罪？”
“钱掌柜。”林云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方子不卖。”
钱掌柜的笑容凝住了，旋即恢复了笑容。
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无非是买方价码没给够。
他沉又试探着问：“可是觉得一万两少了？那一万二千两？一万五也行！”
“方子不卖。”林云站起身来，“以后每个月，第一批十只杯子送到恒通号。其余的事，不必再谈。”
说完他对孟县令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钱掌柜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转身对孟县令说：“孟大人，这位林猎户脾性倒是刚硬得很。”
孟县令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说：“林猎户是能单枪匹马端掉黑风岭六十七个悍匪的人。钱掌柜，我劝你一句，跟他做生意，按他的规矩来最好。
因为他有掀桌子的实力，也有掀桌子的胆量。他从不怕鱼死网破。”
钱掌柜眼神顿时有些忌惮。
出了县衙，林云没有急着回村，逛了一圈想买一些布料，但是不大会挑，又转到了柳记皮货铺。
柳如烟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看见他进来，放下账本笑了：“林猎户，听说你今天在县衙里把恒通号的钱掌柜顶回去了？”
“消息倒是灵通。”
上午刚发生的事，下午柳如烟就知道了
“青石镇上发生的事，能瞒得住我？”
柳如烟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杏儿搬了把椅子过来，“一万五千两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林猎户，你这气魄，我柳如烟佩服。”
林云接过茶喝了一口：“烧制的方子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卖了方子，我就只剩打猎一条路了。眼下幽州不太平，多一条路多一条命。”
柳如烟收起笑容，正色道：“林猎户看得准。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我在府城的线人前天送回来消息，好多商铺都专卖了，冯家最近动作不小，似乎有大事。”
“什么大事？”
“具体还不清楚。”柳如烟压低声音，“但跟最近的战事有关。大乾在北边又打了败仗，朝廷要往边关增兵，听说要把羁押在各地的罪囚流民全征调到边关去充军。
冯家在幽州经营三代，征调令一旦下来，具体征哪些人、安置到哪里，都要经过冯家的手。”
林云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乾战事不利，这个消息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韩岳通敌蛮族那批书信里就提到过，羌蛮这两年兵马越来越强，大乾边军连战连败，已经丢了铁门关以北三座城池。
西边的苍狼部也在蠢蠢欲动，南边的百越更是隔三差五就越境劫掠。
东面岛国还沿海劫掠。
朝廷四面受敌，国库空虚，各州府的征调令一道比一道急。
更要命的是，听周百川说，中原腹地已经有农民起义了，好几个州县的官仓被抢，知县被杀。
朝廷派兵去镇压，结果越压越乱。
俨然一副大厦将倾的样子。
“林猎户。”柳如烟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想到了什么？”
“冯家想要征调令的控制权。”
林云放下茶碗，“如果他们拿到了，第一批征调的流民就会送到铁门关，铁门关现在群龙无首，冯家安插人手进去，等于把铁门关变成了冯家的地盘。
到时候他们手里有兵，又有知府撑腰，我在青石村就待不下去了。”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变：“那林猎户打算怎么办？”
林云站起身来：“先下手为强。”
从柳记皮货铺出来，林云直接回了县衙。
孟县令还在后堂喝茶，桌上那两套水晶酒具已经被钱掌柜带走了，换成了两摞白花花的银锭。
看见林云去而复返，孟县令放下茶盏笑了：“林猎户，可是落了东西？”
“孟大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议。”林云在椅子上坐下，“冯家在运作征调令的事，你知不知道？”
孟县令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挥手让旁边的衙役退下，然后才压低声音说：
“林猎户消息倒是灵通。不瞒你说，昨天府衙就发了文书下来，要求各县登记在册的流民和罪囚，统一报上去。
冯家确实在里面插手了，具体怎么个插手法，我还不清楚。但冯家在幽州的势力你是知道的，他们要真想操控征调令，我一个七品县令也拦不住。”
“孟大人不用拦。”林云说，“只需要把青石镇范围内的流民安置权要过来就行。”
孟县令愣了一下：“林猎户的意思是”
“青石村要扩建。我手里有烧制水晶的窑炉，有打猎的猎场，还有刚开出来的几十亩荒地。我需要人干活，也需要人守村。流民也好，罪奴也好，只要能干活能听话，我全收。
与其受到冯家处处掣肘，不如你我合伙干一些大买卖，赚了钱，咱们五五分不走公账。”
孟县令放下茶盏，看着林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这个猎户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林猎户，你要多少人？”
“先要一百个。”林云说，“挑年轻的，能吃苦的。那些在流民堆里混日子的老油条不要，手脚不干净的不要。来了青石村，管吃管住，每月有工钱，但有一条，必须守村里的规矩。”
孟县令沉吟了片刻：“一百个流民倒是不难。文书上本来就要各县自行安置一部分，府衙那边不会多问。
不过，罪奴的事有些棘手。这次押送到幽州的罪奴总共三百多人，按律法罪奴不能脱籍，只能在官府监管下服苦役。”
“那就以官府的名义把他们派到青石村来。”
林云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这两百两银子，算是我捐给县衙的赋税。青石村出钱出粮养这些罪奴，让他们在窑场和猎场干活。
三年之后表现好的，由孟大人做主恢复良籍。这样既不违律法，又能给县衙省下口粮，孟大人觉得呢？”
孟县令看着桌上那两张银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过了好一阵才放下茶盏：“林猎户，你这是要把青石村变成自己的地盘啊。”
“青石村永远是大乾的青石村，是孟大人治下的青石村。”
林云不卑不亢，“只是眼下幽州不太平，蛮子随时可能再打过来，冯家又虎视眈眈。到时候少不了各个村庄征调乡勇，孟大人你也不希望青石镇唯一的屏障变成一片废墟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正中孟县令的心事。
他在青石镇当了三年县令，最头疼的就是防务。
青石镇在边关，蛮子来了第一个遭殃。
“行。”孟县令一拍桌子，“流民的事我马上安排。罪奴那边，第一批先给你五十个，挑年轻力壮的，按你说的以服苦役的名义安置到青石村。三年之后表现好的，本官做主恢复良籍。
不过这些人在青石村期间，名义上还是县衙的罪奴，不能转卖，不能私刑。出了事，本官要担责。”
“孟大人放心。”林云站起身来，“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在村东头搭窝棚。人到了就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