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将亡于内乱
吃完饭后,苏文韬没有急着走。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盖的三进院子,又去村东村西看了看流民和罪奴住的窝棚,最后站在村口的箭塔下面,仰头看着那座两人高的夯土围墙。
“林猎户,你这围墙修得结实。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蛮子要是再来犯边,你这村子能挡住多少骑兵?”
“骑兵挡不住。”林云实话实说,“围墙再高也挡不住大军的围困。青石村的地形不适合防守,三面都是缓坡,蛮子要是从北面压过来,唯一的办法是提前撤进山里。”
“那你还修这么高的墙?”
“墙挡的不是蛮子,是山匪和逃兵。蛮子来了,墙挡不住,但能挡得住趁火打劫的人。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时候,比蛮子更可怕的是自己人。”
苏文韬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点头:“林猎户看得通透。我在府城跟不少人谈过边关的局势,大部分人都觉得只要朝廷增兵就能挡住蛮子。可你不一样,你看的是人心。”
“不是看人心,是在山里活下来的经验。山里的猎物跑了,不是因为猎人不够多,是因为猎人都在抢同一块地盘。
蛮子打过来的时候也一样,边军各路人马互不统属,都尉府和总兵府互相扯皮,等蛮子都杀到城下了还在争谁先出战,谁都不愿意受到损失。这种事,苏公子在府城应该见得比我多。”
苏文韬苦笑了一声:“林猎户说得没错。去年羌蛮犯边,铁门关的赵睢已经带兵出去迎敌了,都尉府那边却迟迟不发粮草。
赵睢在关外打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粮草还在半路上。要不是赵睢用兵如神,那一次铁门关就丢了。”
“所以韩岳死了,铁门关才有救。”林云淡淡道。
苏文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猎户不光能打,看问题还看得准。
韩岳在都尉府经营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边军的粮草调度有一半卡在他手里。
韩岳不死,边军就算有十个赵睢也发挥不出五成战力。
“林猎户,你对羌蛮怎么看?”苏文韬忽然问了一句。
“羌蛮不是最大的威胁”
林云靠在围墙上,看着北面连绵的群山,“羌蛮人口不过几十万,能上马打仗的也就十来万人。大乾只要内部不乱,挡住羌蛮绰绰有余。怕就怕内部先乱了。”
苏文韬的眉头皱了起来:“林猎户的意思是”
“中原已经有农民起义了。朝廷四面受敌,国库空虚,征调令一道比一道急。如果朝廷压不住中原的乱子,边关的防线迟早要崩。
到时候羌蛮南下,不是劫掠几个县的问题,是整个幽州都保不住。”
苏文韬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他在府城经营贸易多年,对朝廷的局势比一般人清楚得多。
林云说的这些,跟他从京城商队那边听来的消息不谋而合。
中原的乱子越来越大,朝廷已经派了三路大军去镇压,但越压越乱。
更要命的是,朝廷把主力都调去中原了,边关的防守必然空虚。
“林猎户,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打算怎么办?”
“先活下去,不管谁打过来,青石村的人要活下去。粮食要囤够,刀箭要磨快,村子里的人要一条心。至于谁来当皇帝,跟猎户没关系。”
苏文韬沉默了。
他不是猎户,他是世家子弟。世家子弟考虑的不是活下去,是怎么在乱世中保全家族的利益。
可林云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乱世真的来了,再大的家族也不过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
能不能活下去,不看你有多少田产铺面,看你拳头够不够硬,看你身边的人能不能跟你一条心。
“林猎户。”苏文韬转过身来,正色道,“苏家想跟你结盟,不只是为了对付冯家。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边关真的乱了,苏家想把一部分产业迁到青石村来。你负责守护,苏家负责出钱出粮。咱们一起扛。”
林云看了他一眼:“苏家在府城的产业不少,搬得过来吗?”
“搬不过来。”
苏文韬苦笑了一声,“但总比全丢了好。与其等着被乱兵抢光,不如趁早把值钱的东西往安全的地方挪。
林猎户,你的青石村虽然只是个小村子,但你已经把它变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堡垒。整个青石镇,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可以。”林云点了点头,“不过苏家的产业迁过来,规矩跟村里人一样,大事都要听我的,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苏文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苏家的人到了青石村,就是青石村的人,守青石村的规矩。”
苏文韬又留在这里好几天。
他看遍了青石村的每一处地方。
看林云怎么训练猎户,看张铁头怎么管理流民罪奴,看孙茹怎么拿着账本挨家挨户核对工钱,看沈清璃带着妇人们在打谷场上晾晒粮食。
他还跟着林云进了一次山,看林云怎么带着猎户们围猎野猪,怎么用连环弩在三十步外射穿野猪的耳根。
他对林云的本事彻底信服了,于是回了府城去。
苏文韬走后,村口只剩下林云一个人站在那里。
晚风吹过围墙上的箭垛,发出呜呜的声响。
石小四从哨岗上探出脑袋朝村外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放哨了。
林云转身往村里走。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冯通。
冯通正一个人在打谷场上练枪。
他没有用真枪,而是用一根削尖的松木杆代替。
松木杆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蛇般上下翻飞,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空的啸声。
他练的是边军正宗的步战枪法,动作刚猛凌厉,但林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左腿受过伤,每当他需要快速侧身换步的时候,左腿的动作总是慢了半拍。
许久之后,冯通收了枪,拄着松木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水,衣襟也湿透了。
“左腿的伤是哪一年的事?”林云从暗处走出来。
冯通吓了一跳,看清是林云之后赶紧站直了身子:“林哥!我这伤是五年前在铁门关外被蛮子的弯刀划的,伤到了筋,后来虽然长好了,但一直吃不上力。”
林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按了按他左腿膝盖外侧的一道旧疤。疤痕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肚子上。肌肉已经萎缩了一部分,膝盖转动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
“明天去镇上找孙大夫开一副壮筋草的方子,每天晚上用热酒泡半个时辰。泡完之后用沙袋绑在腿上,从十斤开始慢慢加到三十斤。三个月之后这条腿能恢复八成。”林云站起身来。
冯通愣了一下:“林哥,你怎么知道这个法子?”
“山里打猎的时候见过一头断了腿的狼。那头狼断了腿还在追猎物,追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我见到它,它那条断腿已经能跑了。狼都知道怎么养伤,人不会?”林云看了他一眼。
冯通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