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鬼胎
“老太爷想得倒是周到。”韩通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韩都尉请讲。”
“你们刘家跟林云的矛盾，说到底就是个土地的事。林云要丈量土地，你们怕隐田被查出来。
但就算林云把你们的地全收了，你们刘家三代积累的家底还在，照样是右北平最大的士绅。为了几亩地，你们就敢怂恿我杀一个四品太守？”
吴管家微微一笑：“老太爷说了，林云动的不是几亩地的事，而是整个右北平的规矩。
右北平这块地面上，规矩是几十年前就定下来的。林云想把这规矩掀翻，那他就是所有人的敌人。刘家、郭家、杨家，三家同进退。
韩都尉只要愿意动手，三家全力支持。事成之后，韩都尉在右北平的地位比现在更稳固，三家的生意也会分一份给韩都尉。”
韩通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心里盘算起来。
刘家这帮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之前他跟三家打交道，每次都是他派人去要钱要粮，三家推三阻四，给一点就像割肉一样疼。
这次刘老太爷居然主动送钱上门，还替他写好了奏折、找好了门路。
看来这帮老东西是真的怕了。
林云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他们才想起来韩通手里有兵。
“行，这买卖我接了。”韩通把金条放回布包里，推到吴管家面前，“但这十根金条不够。”
吴管家愣了一下：“韩都尉想要多少？”
“我要这个数。”韩通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五千两。另外再加三千石粮食。林云死了之后，他的位置多半会从幽州派人来接，我在新太守到任之前，所有郡务我说了算。
你们三家做的是全郡的生意，日进斗金，拿这点钱来打发我，是不是太不把我韩通当回事了？”
吴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韩都尉的条件，老太爷应该会答应。不过这么大的数目，老汉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
“不着急，你回去慢慢禀报。”韩通站起来，拍了拍吴管家的肩膀，“不过你告诉刘老太爷，我韩通办事，从不拖泥带水。银子到位，我就动手。银子不到，你们就自己去跟林云玩吧。”
吴管家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戴上斗笠，快步走出了中军帐。
韩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方虎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问：“大人，真要跟刘家合作？”
“合作？”韩通冷笑一声，“刘老太爷那个老狐狸，他这是拿我当刀使。他自己不想沾血，让我去替他杀人。
等林云死了，他转头就能把我卖了。到时候他跟朝廷说是我擅自兴兵杀了太守，他刘家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道。”
“那大人为什么还答应他？”
“因为我本来就要杀林云。”
韩通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刘家送钱送粮，不要白不要。至于事成之后他们会不会卖我？
呵，等林云死了，右北平就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刘老太爷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他那副老前辈的架子。”
方虎嘿嘿一笑：“大人高明。”
“少拍马屁。”韩通把酒杯放下，“去把营里队正以上的军官都叫来，我有事交代。”
方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帐。
韩通一个人坐在帐中，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林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郡守府这边，林云正在跟新上任的功曹许敬谈话。
许敬就是杜衡推荐的那个年轻秀才，二十三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打了补丁的儒衫，站在林云面前有些拘谨，但眼神很正。
“许敬，杜衡说你是个能做事的。本官用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既然当了功曹，就要当得起这个功曹。右北平的吏治烂了这么多年，新官上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烂肉挖掉。”
许敬躬身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第一件事，把过去五年所有未结的案卷全部调出来，重新审理。凡是涉及士绅豪强欺压百姓的案子，优先办。
第二件事，把全郡的土地鱼鳞册找出来，跟我带来的底册对照一遍，找出所有对不上账的地方。
第三件事，你亲自带人去各乡各村，把太守府的新政令宣讲到位，告诉老百姓，从今往后，告状不用怕，有冤尽管来郡守府递状子。”
许敬一一记下，然后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大人，这些事要是推行下去，肯定会得罪很多人。刘家郭家杨家，还有韩都尉那边”
“你怕得罪人？”林云看着他。
许敬咬了咬牙：“怕。但更怕右北平一直这么烂下去。大人既然敢做，许敬就敢跟。”
“好。”林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出了事我兜着。”
许敬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杜衡的眼光不错，这个年轻人确实能用。
这时石勇从外面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时才会有的表情。
“大人，韩通的军营有动静。”
“说。”
“刚才有一个戴斗笠的人进了韩通的军营，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走得很快，直接去了刘家大宅的方向。”
“刘家的人？”
“应该是。属下派人在刘家大宅门口盯着，那人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应该是刘家府里的管事。”
林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老太爷今天在我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就派人找韩通。这是要联手了。”
“大人，韩通手里还有四千多兵。要是他真跟三家联起手来，咱们在城外的三百新兵加上五十亲卫再加上第一批到的五十老兵，拢共才四百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谁说只有四百人？”林云笑了一下，“渔阳那三百精锐已经到了，分成三批驻扎在砖窑、北山伐木场和西城外的流民营。每一批都是白天躲在工棚里，晚上出来练兵。
你在城里盯着韩通，盯得很紧，但韩通在城外的探子，早就被何冲摸清了底细。何冲在青石关打了那么多仗，对付几个探子还不是跟玩一样。”
“这么说，咱们现在手里有将近七百人？”
“对。”林云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七百人，对四千人，听起来还是悬殊。但韩通的四千兵里有将近一半是空饷，实际兵力不超过两千五。
这两千五百人里，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千，剩下的都是吃不饱饭的瘦丁。
咱们这七百人，全是吃饱喝足的精锐。一对一，咱们占优。二对一，咱们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