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别太狂！
林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诉苦，脸上的表情始终不变。
等刘老太爷说完了，林云才开口。
“刘老太爷，你说刘家的地一大半是荒坡砂地，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刘家每年卖给朝廷的军粮有两千石？荒坡砂地上能种出两千石粮食来？”
刘老太爷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你说右北平土地贫瘠，一年收成比不上渔阳的三成。但是本官看了过去五年的税赋记录，刘家上报的田产是四千亩，每亩每年交税三升。
按照这个比例，你家四千亩地一年产粮才四百石。但你卖给朝廷的军粮是两千石。这两千石粮食是从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刘老太爷不说话了。
“所以刘家的隐田，至少还有三千亩。这三千亩地从没交过一粒粮食的税。按照大乾律，瞒报田产、偷漏税赋，田地充公，户主杖五十。刘老太爷，你今年七十三了，五十杖挨完，你还能不能活着出衙门都不好说。”
刘老太爷的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林云，脸上那副和善的表情已经完全收起来了。
“林大人，这是要跟刘家撕破脸？”
“本官跟你素不相识，有什么脸可撕？”林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本官做的是朝廷的官，行的是朝廷的法。刘家要是遵纪守法，本官自然不会为难。要是违法乱纪，那本官也只能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刘老太爷冷笑一声，“林大人，你才来右北平几天？你知道刘家在这块地面上经营了多少年？
六十年。从老汉的爹那一辈起，刘家就是右北平最大的士绅。六十年里换了无数任太守，每一任都跟刘家客客气气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都收了你的银子。”
刘老太爷被噎了一下。
“因为他们知道，在右北平，光靠朝廷的律法是管不了事的。”
刘老太爷自己把话说完了，“林大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做蠢事。
你想要政绩，刘家可以帮你。你要修城，刘家出钱。你要养兵，刘家出粮。
只要你把丈量土地的事放一放，从今往后，刘家就是你最得力的臂助。”
林云放下茶碗，看着刘老太爷的眼睛。
“刘老太爷，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本官也说两句。
第一，土地必须丈量，隐田必须清查，这是朝廷的法度，没得商量。
第二，你们刘家这些年瞒报的田产、偷漏的税赋、霸占的民田，该吐出来的吐出来，该补缴的补缴。
第三，你那个女婿周文进贪赃枉法，已经收押了。
你那个儿子刘元外霸占民田、逼死人命，本官已经派人去抓了。”
刘老太爷猛地站起来：“你敢！”
“本官已经这么做了。”
林云也站起来，比刘老太爷高了整整一个头。
“刘老太爷，你刚才说你活了七十多岁，什么样的人都见过。那本官问你一句，你见过砍头的场面吗？你要是没见过，很快就能见到了。”
刘老太爷的嘴唇哆嗦着，竹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送客。”林云对外面喊了一声。
赵大彪推门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刘老太爷，请吧。”
刘老太爷看了林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他一句话都没再说，拄着竹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老太爷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路还长，别太狂。”
林云没接话。
刘老太爷走了。
林云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刘老太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大彪。”
“在。”
“去告诉石勇，盯紧韩通的军营。刘家这边碰了钉子，下一步就该找韩通了。”
当天晚上，韩通的军营里来了一个客人。
这个人没穿军服，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军营门口被哨兵拦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哨兵立刻让开放行。
这人在中军帐里见到了韩通。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干瘦蜡黄的脸。
韩通认识这个人，他是刘老太爷的管家，姓吴，在刘家当了三十年管家，是刘老太爷最信任的人。
吴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布包里是十根金条，在油灯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韩都尉，这是刘老太爷的一点心意。”
韩通看了一眼金条，没伸手去拿，而是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吴管家：“刘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爷想跟韩都尉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吴管家压低声音：“老太爷说，林云这个人不能再留了。他今天能撤十七个属官，明天就能把刀架在韩都尉的脖子上。
韩都尉跟林云之间的过节，老太爷心里都清楚。与其等林云先动手，不如韩都尉先下手为强。”
韩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刘老太爷的意思是让我杀林云？”
“不是杀，是除害。”吴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林云到任之后倒行逆施，搞得右北平民不聊生。韩都尉身为右北平郡尉，有保境安民之责。除掉这样的祸害，是天经地义的事。”
韩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吴管家，你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但你想过没有，林云是朝廷任命的太守，正四品的大员。我要是动手杀了他，朝廷追究下来，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朝廷不会追究。”
吴管家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老太爷替韩都尉草拟的奏折。老太爷在京城还有几个旧交，折子递上去之后，他们会帮忙打点。到时候朝廷不但不会追究，还会给韩都尉请功。”
韩通拿起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右北平太守林云巡查边关时遭遇蛮子伏击，力战殉国。郡尉韩通率兵救援不及，愤而反击，斩杀蛮子百余人，夺回林云尸身。
措辞滴水不漏，有理有据，连蛮子伏击的地点、时间、人数都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