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动大族的根基啊
林云一口气撤了十七个属官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刘家最先得到消息。
刘家的家主刘老太爷今年七十三岁，在右北平这片地面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好几任太守。
有的被他收买了，有的被他架空了，有一个想跟他斗的，到任不到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在林云之前，刘老太爷以为右北平的规矩永远不会变。
规矩就是：铁打的士绅，流水的太守。
但林云来了之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他那个女婿周文进被当众革职收押，然后是刘家在东市口的两间铺子被查账，再然后是刘家在城外的三百亩良田被丈量。
刘老太爷坐不住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派人去请郭家和杨家的家主来府上议事。
郭家的家主叫郭怀德，五十出头，身材矮胖，脸上常年挂着笑，看起来像个和善的邻家翁。
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清楚，这个笑眯眯的胖子是右北平最大的粮商，手里掌握着全郡三成以上的粮食流通。
遇到荒年，他说米价涨一文，城里的米价就得涨一文。
杨家的家主叫杨百川，四十来岁，是三家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杨家主要做的是铁器和盐的生意，跟韩通的关系最密切，军营里的兵器修缮和军粮供应都是杨家在做。
三个人在刘家的书房里落了座，丫鬟上了茶退出去之后，刘老太爷开门见山。
“林云把周文进抓了。”
郭怀德点了点头：“我听说了。不光周文进，十七个属官全撤了。现在郡守府里坐着的都是他从渔阳带来的人。”
“何止是撤官。”杨百川放下茶碗，“今天上午，太守府贴出了告示，说要重新丈量全郡的土地。所有隐田、漏报的田亩，限三十日内自行申报，逾期不报的按瞒报论处，田地充公。”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右北平这地方，土地兼并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刘郭杨三家手里掌握的土地，光是上了鱼鳞册的就有两万多亩。
没上鱼鳞册的隐田，至少还有一万多亩。
要是真让林云把土地全部重新丈量一遍，三家损失的可不只是几万亩地的事。
土地是他们一切权力的根基，没了土地，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韩通那边怎么说？”郭怀德问。
刘老太爷摇了摇头：“韩通现在自身难保。林云在北城门外头支了个征兵处，把他营里的兵挖走了好几百。他现在把军营大门锁了，不让自己手下的兵出来，怕再被挖。”
“这个废物！”杨百川骂了一句，“每年拿咱们那么多银子，关键时刻屁用不顶。”
“话不能这么说。”刘老太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韩通现在是唯一能跟林云正面抗衡的人。咱们手里有粮有地，但没有兵。韩通手里有兵。他要是倒了，咱们就彻底没牌了。”
“刘老的意思是我们还得帮韩通？”
“不是帮韩通，是帮咱们自己林云这个人跟以前的太守不一样。以前那些人，要么贪财，要么怕事，只要把银子送到位了，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林云不一样，他不收银子，不卖面子，一上来就动刀子。他是真的想把咱们连根拔了。”
“那咱们怎么办？”
刘老太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缓缓说了四个字。
“先礼后兵。”
“先礼？怎么礼？”
“明天我亲自去郡守府，会一会这位林太守。我活了七十多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能打能杀，但右北平这摊子事，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他要修城，要养兵，要安置流民，哪一样不要粮食？
粮食在咱们手里。他要钱，咱们可以给他钱。他要粮，咱们可以给他粮。条件是，他别再动咱们的地。”
“他要是不同意呢？”杨百川问。
“不同意？”刘老太爷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让他看看，没有咱们的支持，他在右北平能撑几天。
他的粮食是从渔阳运过来的，几百里山路，路上的风险多得很。他的兵是新招的流民，吃不上饭就得散。
他在城里审案断案老百姓说他好，但老百姓说好有什么用？老百姓能给他变出粮食来？”
郭怀德和杨百川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不过咱们得做好两手准备。”刘老太爷压低声音，“韩通那边，我让人去联系。他不是想让林云死吗？咱们给他创造条件。”
“什么条件？”
“韩通手里有将近五千兵，就算被林云挖走几百，剩下的也有四千多。
他之所以不敢动手，是因为没有名分。他一个郡尉，杀太守是造反。咱们给他制造一个名分。”
刘老太爷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再过半个月，就是秋操的日子。按例，右北平驻军要到北山围场操演。
到时候韩通把兵拉出去，在北山动个手，然后把林云的人头往蛮子那边一送，就说是蛮子偷袭杀了他。
我替韩通写好给朝廷的奏折：右北平太守林云，巡查边关时遭遇蛮子伏击，力战殉国。朝廷不但不会追究，还得给他追封。”
“这个计策好。”杨百川眼睛亮了，“韩通要是真能把林云宰了，咱们就彻底安生了。”
“他会干的。他不是想杀林云很久了吗？咱们给他递把刀，他求之不得。”
第二天，刘老太爷去了郡守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只带了一个老仆在身边，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翁。
林云在后堂见了他。
“刘老太爷，请坐。”
刘老太爷在林云对面坐下来，先是夸了一通林云到任以来做的事，说城里治安好了，流民有了饭吃，百姓交口称赞，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苦。
“林大人，老汉今天来，是想跟大人商量个事。”
刘老太爷叹了口气，“大人张贴告示说要重新丈量土地，这当然是好事。右北平这些年土地兼并确实严重，是该整治整治了。
但是大人有所不知，右北平这地方，土地贫瘠，一年收成比不上渔阳的三成。刘家那些地，看着多，其实一大半都是荒坡和砂地，根本种不出粮食。
大人要是重新丈量，刘家倒是愿意配合，只是族里的人恐怕会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