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间计
与此同时,濡水北岸三道河子。
贺六浑坚的王帐外,火把连成一片,映得河面通红。
二十几个部落首领围坐在王帐前的篝火旁,喝酒吃肉,表面上其乐融融,暗地里各自盘算。
贺六浑坚坐在正中间,端着一碗奶酒,嘴角挂着那道招牌式的笑意。
“诸位,”他举起酒碗,“大半个月前我召集各部的时候,有些人还不太情愿。现在能坐在这里,说明大家心里还有乌桓,还有我这个单于。来,喝了这碗酒。”
众人举起酒碗,仰头灌了下去。
酒刚喝完,一个斥候快步走到贺六浑坚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贺六浑坚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碗底在手里转了一圈。
“怎么了?”右手边的一个大部落首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没什么。”贺六浑坚把酒碗放下,“就是南边有几个小部落没来。不过没关系,少了他们几口人,咱们照样南下。”
那个大部落首领没再追问。
但等篝火熄了,首领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毡帐,贺六浑坚才把斥候叫进王帐,脸上的笑容一下褪了个干净。
“说清楚。”
“单于,南边的青狼部、白牦部、黑水部,全都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被汉军端了。从濡水南岸到燕山北麓,一百五十里的草场上,七个部落全被扫了。比上次赫尔联博那回还狠,连人带牲口全掳走了。”
贺六浑坚沉默了很久。
斥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到头顶上传来手指敲击案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林云带了多少人?”
“探子回报,不超过一千骑兵。”
“一千骑兵,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扫了七个部落?”贺六浑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立刻又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停下了,“他人在哪?”
“不确定。两天前有牧民在枯草河下游看到过汉军的炊烟,但很快就消失了。我们的人在附近找了很久,没找到扎营的痕迹。”
贺六浑坚站起来,走到挂在帐壁上的羊皮地图前,目光从濡水北岸一路扫到南岸,再扫到燕山北麓。
林云的动作太快了。
打完就走,绝不恋战。更关键的是,他从来不靠近三道河子,始终在南边打转。
这说明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量边界在哪,从来不越界。
这种人最难对付。
“派人去催鲜卑人。”贺六浑坚转过身,“告诉秃发树机能,他要的条件我答应了事成之后,燕山以南的草场归他。”
林云这几天过得很舒坦。
七天扫了七个部落,缴获的牲口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了。
他让石勇分了三批往右北平送,每次都配足够的骑兵护送。
据回来的人说,右北平城外的牧场已经快被羊群挤爆了,负责清点的官吏从早忙到晚,账本写秃了三支笔。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第七个部落,也就是苍狼部的俘虏口中,他摸清了贺六浑坚的兵力部署。
苍狼部的老族长比前面几个部落的族长硬气得多,被俘之后一声不吭,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刘武用乌桓语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从他嘴里慢慢套出来的。
贺六浑坚的王帐在三道河子以北,目前已经集结了十四个大部族,兵力在两万三千左右。
另外还有七八个小部族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能全部到位,总兵力差不多三万。
鲜卑人那边也给了答复,秃发树机能亲率三千骑兵正在往三道河子赶,预计七天之内能到。
更重要的是,老族长还透露了一个细节:贺六浑坚虽然名义上召集了各部,但有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对他并不服气。
尤其是右大都尉库默,就是上次赫尔联博南下时出谋划策的那个人,他虽然在赫尔联博被俘后归顺了贺六浑坚,但暗地里一直在跟其他部落串连,想趁贺六浑坚南下的时候抄他的后路。
林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亮了。
“库默现在在哪?”
“随贺六浑坚的大军驻扎在三道河子。”
林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裴烈:“从我们这里到三道河子,最快的路线是哪条?”
“鹰嘴峡。骑兵单列通过,三天能到。”
“太险了。”林云摇头,“走鹰嘴峡是抄近路,但如果被堵在里面,一个都出不来。换一条。”
“那就只有绕河谷道,多走两天,但地势开阔,不容易中伏。”
林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如果库默现在叛了,贺六浑坚会怎么办?”
裴烈想了想:“贺六浑坚肯定会先平叛。他的王帐在三道河子,库默如果想抄他的后路,最好的路线就是走鹰嘴峡直扑王帐。”
“对。”林云说,“所以我们不能走鹰嘴峡,但我们可以让别人走。”
裴烈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知道林云又要搞事了。
草原上的夜色格外浓重。
一个乌桓老牧人赶着十几只羊,慢悠悠地在濡水南岸走着。
他的羊皮袄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草屑,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穷牧民。
巡逻的乌桓游骑拦住了他。
“老头,你从哪来的?”
老牧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苍老的声音回答:“苍狼部的人。部落没了,就剩下这点羊了,想找个地方落脚。”
游骑们对视了一眼。
苍狼部被汉军端了的事他们都知道,这几天草原上到处是逃难的牧民。
“这附近有没有看到汉军的踪影?”
“没看到汉军,不过我在苍狼部被俘的那天晚上,偷听到汉军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牧人压低声音:“汉军说,只要库默在三道河子后面一动手,他们就里应外合。”
游骑们脸色变了。
两个时辰后,老牧人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贺六浑坚的王帐里。
贺六浑坚坐在狼皮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一下比一下重。
库默。他早就知道库默不对劲。
这老狐狸归顺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人起疑。
现在汉军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虽然不能全信,但也绝对不能不信。
“传令。把库默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