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个乌龙
赵睢在郡守府偏厅里对着地图看了小半个时辰,越看心里越没底。
王洵给他找来的这份地图是林云出征前亲手标注过的,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
红线是贺六浑坚的兵力调动方向,蓝圈是已经归附的部落,黑叉是被扫平的部落
还有几处打了问号,旁边标注着;鲜卑动向不明。
地图上的濡水南岸密密麻麻全是黑叉,从西到东一字排开,七个部落一个不剩。
赵睢的手指沿着濡水往北移,停在了三道河子的位置上。
那里画了一个粗大的红圈,旁边标注:“贺六浑坚王帐,兵力约三万。”
八百对三万。
就算是骑兵机动骚扰,这个兵力对比也太离谱了。
更何况,又不是只有你有骑兵,人家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骑兵。
赵睢当深知草原作战的凶险。
骑兵在草原上打机动战,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过,而是跑不掉。
一旦被对方咬住尾巴,骑兵对骑兵的追击战,人多的一方只要分兵包抄,人少的一方基本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林云能在濡水南岸横扫七个部落,只能贺六浑坚的主力还没有南下,林云打的是时间差。
但时间差不可能是永远的。
一旦贺六浑坚集结完毕,三万骑兵南下,林云那八百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赵睢心情有点复杂。
“赵副将,”王洵看他脸色不好,试探着说,“太守大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既然敢带八百人出塞,一定有他的把握。”
“有把握?什么把握?八百人对三万人,神仙来了也没把握!
王郡丞,你给我透个底,你们太守到底想干什么?”
王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太守大人的意思是,趁贺六浑坚还在三道河子等人,先把外围的小部落全扫掉。
等贺六浑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能集结的兵力就不够三万人了。”
赵睢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这个思路他懂。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打仗,最大的弱点就是集结慢。
各部族分散在几百里的草场上,单于发出召集令之后,各部族要带着自己的牲口和粮草慢慢往王帐方向赶,这个过程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外围的部落是孤立无援的。
林云打的就是这个空档。
但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哪些部落在什么位置?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位置每天都在变。
如果没有精准的情报,八百骑兵在草原上就是瞎子。
“他有向导?”赵睢问。
“有一个,叫裴烈,原渔阳边军的斥候,在草原上待了七年。
另外,太守大人在乌桓俘虏里找了几个愿意合作的线人,帮他摸清了南部各部落的迁徙路线。”
赵睢不说话了。
七年草原经验的老斥候,加上线人提供的情报,再加上八百精锐骑兵。
这个配置,打一场闪电战确实够了。
但他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就算他把南边的部落全扫干净,贺六浑坚手里还有自己的嫡系和北边的大部落。
三万人的集结就算缩水,两万人总有的。两万人压过来,右北平怎么守?”
王洵正要回答,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城门的队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赵副将!王郡丞!城外有兵马!”
赵睢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刀:“多少人?哪个方向?”
“北边!火把连成一片,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正在往城门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赵睢脑子里嗡的一声。
来了。
贺六浑坚主力的前锋到了。
他来不及多想,大步往外走,边走边下令:“传令城外驻军即刻入城列阵!城墙上所有弩机上弦!关闭北城门!吊桥拉起来!快!”
队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赵睢带着校尉快步登上北城墙,一路上心跳得厉害。
两千到三千人,这个兵力如果是乌桓前锋的话,主力最少有一万以上。
右北平的城墙虽然修缮过,但城里的守军加上他的五千援军,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人。
八千守两万,能守多久?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应对方案,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城楼。
城墙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往弩机里装箭,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个军官扯着嗓子在喊口令,声音都快喊劈了。
赵睢扶着垛口往外看。
北边的草原上,一条火龙正在快速向城门方向延伸。
火把的数量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连成一线,映得半边天都是昏黄的。
队伍拉得很长,目测确实有两三千人的规模。
但赵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火龙移动的速度太快了。
正常的行军速度不可能这么快,尤其是夜间行军。
乌桓骑兵虽然擅长骑射,但他们的战马在夜间视野受限,跑快了容易折马腿。
所以夜行军一般都是慢走,速度最多比步行快一点。
但城外这条火龙的移动速度,几乎是正常行军的两倍。
他们是冲过来的。
赵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明白乌桓人为什么要这么赶。
如果是攻城,两三千骑兵根本不够,城墙上的弩机一轮齐射就能放倒一大片。
如果是围城,那更不应该跑这么快,围城需要的是稳扎稳打,慢慢收拢包围圈。
“所有人不要慌!弩机先不要放!等我的命令!”
城墙上稍微安静了一点。
火龙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马蹄声了。
赵睢眯着眼睛往城下看,火光映照下,骑兵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跑在最前面的骑兵举着一面旗子,旗子在火光中翻卷着,上面的图案模糊不清。
但旗子的形状不是乌桓的狼头旗。
是汉军的方旗。
赵睢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方旗。汉军的旗帜。
再往后看,骑兵队伍中间夹着长长的俘虏队列,乌桓俘虏被绳子串成一串,在骑兵的押送下踉踉跄跄地跑着。俘虏队伍后面是马车,车上堆满了毡帐、兵器、皮货,还有几辆车装的是拆散的帐篷架子。
队伍最后面是牲口群,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羊群的一小部分,后面的羊群隐没在黑暗中,只听到一片此起彼伏的羊叫声。
赵睢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火龙移动得那么快。
队伍里押着俘虏和牲口,不可能走得太快。刚才看着快,是因为距离远,火光在夜里显得特别亮,造成了一种移动速度很快的错觉。
实际上这支队伍的速度,最多也就是骑兵押送俘虏时的正常行军速度。
城墙上一个士兵忽然大叫起来:“是太守大人!太守大人回来了!”
这一声喊把所有人都惊动了。士兵们伸长脖子往城下看,看清旗帜上那个“林”字之后,城墙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