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跟赶集似的
阿日斯兰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里的弯刀掉在旁边，刀刃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他身后的一百五十个青壮也都瘫了，有的人直接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喘气，有的蹲在地上抹眼睛。
劫后余生的感觉来得太猛，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山丘上的汉军骑兵冲下来之后并没有追击，而是在苍鹰部撤退路线的前方列成了一道防线。
阿日斯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那面林字旗走过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带队的不是林云，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人军官。
这人脸上有刀疤，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坐在马背上像一座小山。正是石勇。
“你是苍鹰部的人？”石勇问。
“是。我是族长阿日斯兰。”
“林大人猜到贺六浑坚会对你们动手，让我来接应。”
石勇的目光越过阿日斯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青壮和远处正在逃难的妇孺。
“你们愿意去右北平？”
阿日斯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族人。
女人和孩子们挤在马车上，一个个满脸尘土，眼神里全是惊恐。
“去只要林大人肯收留，苍鹰部全族都去。”
石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让人腾出几匹空马给苍鹰部的妇孺，又分了一批干粮和水。
“往前走二十里有水，你们自己走过去，路上会有我们的人接应。我的人还要去接赤狐部，不能护送你们。”
阿日斯兰愣了一下：“赤狐部也”
“也跑了。还有黑貂部、白隼部，都在往南跑。贺六浑坚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清理门户，你们跑出来是对的。”
阿日斯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石勇已经带着人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马蹄扬起的烟尘在夕阳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阿日斯兰站在草地上，看着那队汉军骑兵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带着全族去投靠汉人。
草原上的规矩，乌桓人是草原上的狼，汉人是墙里的羊。狼怎么可能去求羊？
但现在狼在追狼，羊反倒成了救命的。
“族长，”一个青壮凑过来，“汉人真的会给我们草场？不会把咱们当奴隶卖了吧？”
阿日斯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刚才如果不是那些汉人赶到，他和身后这一百五十条命，已经全部交代在那片山坡上了。
“走吧。”阿日斯兰翻身上马，“是好是歹，到了再说。”
林云觉得自己这趟出塞，有点像赶集。
别人赶集是买东西，他赶集是往回赶人。
白蹄部、黑羊部、苍鹰部，加上后来归降的部落
前前后后拢共十一个部落，全拖家带口地跟在了他的队伍后面。
林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老长，从头望不到尾。
石勇策马从后面赶上来，表情复杂。
“大人，我粗略点了一下，不算咱们自己的八百人，新收拢的部落人口加起来大概四千出头，青壮能凑出一千二百人左右。马三千多匹，羊两万多只，牛五百多头。”
林云点了点头。
四千多人，加上自己的八百嫡系，将近五千人的队伍。
听起来挺唬人的，但他心里清楚，这五千人里真正能打仗的，除了那八百老骑兵，就剩新收编的一千二百青壮。
而这些青壮还没经过正经训练，上了战场能发挥几成战斗力，天知道。
“牲口太多了，走得慢。”林云说，“从这里回右北平，按这个速度得走几天？”
“至少五天。”
“五天太长了。贺六浑坚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在这边收部落的事了。
他那个人睚眦必报，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把他碗里的肉全捞走。”
石勇正要接话，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从北边飞马而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鞭子抽得马脖子上的鬃毛都竖起来了。他在林云面前勒住马，战马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来。
“大人！北边三十里外发现鲜卑骑兵！人数不下三千，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来！”
石勇的脸色变了。
林云的眉头也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他问斥候：“旗号是谁的？”
“秃发树机能！鲜卑人的白狼旗！”
那就麻烦了。
秃发树机能这个人，林云听裴烈说过不止一次。
鲜卑人在辽东混了这么多年，能打的不少，但能让边军吃大亏的只有这一个。
三千人对边军三千人，边军被打得只剩五百人逃回来。
这种战绩，放在整个幽州都是数得着的。
更重要的是，秃发树机能跟贺六浑坚不一样。
贺六浑坚是个政客，做事之前会权衡利弊，会考虑得失。
秃发树机能是个纯粹的将领，他打仗不讲政治，只讲胜负。
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不会犯贺六浑坚那种疑神疑鬼的错误。
林云短暂思索过后扬声道：“列阵！”
秃发树机能没急着冲。
他在山丘上勒住马，眯着眼睛往下看。
三千鲜卑骑兵在他身后列成三排，马打响鼻，人握刀，等命令。
秃发树机能不动，没人敢动。
他看得很仔细。
山坡下的队伍拉得太长了。
从队头到队尾，少说绵延三四里地。
羊群和牛群被赶在队伍中间，毡帐车吱吱呀呀地压在草地上，车轮碾出一道道深痕。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车上，老人拄着拐杖跟在车后面走。
青壮们骑着马守在队伍两侧，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弯刀、猎叉、削尖的木棍，还有人拿的是套马杆。
真正的兵在队伍最前面。
秃发树机能看到了那面林字旗，也看到了旗帜下面列阵的骑兵。
清一色的皮甲，制式腰刀，队列整齐，马不动人不动，跟后面的杂牌军完全是两个世界的队伍。
他数了一下，大概七八百人。
“七八百”
秃发树机能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扯了一下。
赫尔联博就是栽在这七八百人手里的。
他没有小看这支队伍。
能在半个月内扫平这么多部落，能在饮马河边把赫尔联博三千骑兵打得全军覆没，这七八百人绝对不简单。
但问题是，林云现在不是只有这七八百人了。
他身后还拖着四千多乌桓降众。
四千多人，听起来是增加了兵力，实际上是把林云的双脚捆住了。
秃发树机能打了二十年仗，太清楚这种情况了。
一支精锐部队一旦带上大量非战斗人员，机动性就会断崖式下跌。
你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跑，跑了你之前收拢人心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
但你带着他们，就跑不快，也摆不开阵型。
更重要的是，这些乌桓降众刚刚归附，人心未定。
一旦打起来，他们会不会乱？会不会反？会不会在阵中自相踩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