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吧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濡水流域。
“族长,白鹿部没了!全没了!贺六浑坚亲自带人屠的,一个活口都没留!”
苍鹰部的老族长阿日斯兰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铜碗掉在地上,奶茶洒了一地。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说是因为白鹿部出的青壮不够。贺六浑坚要八十个,白鹿部只出了三十个,他就”
探子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阿日斯兰掀开帐帘往外看,只见营地里的牧民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拆毡帐,女人们往马车上扔东西,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你们在干什么?”阿日斯兰吼道。
一个中年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族长,赶紧跑吧!贺六浑坚的大军已经开过来了,离咱们不到百里!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跑?往哪跑?”
“往南!往汉人那边跑!听说汉人的太守不杀降人,还给分草场!”
阿日斯兰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族长,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草原上的规矩,单于召集各部,能出多少是多少,从来没有因为出的兵不够就屠灭整个部落的道理。
贺六浑坚这是疯了!
阿日斯兰转身回了毡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办
打?苍鹰部全部青壮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人,贺六浑坚有八千嫡系,打就是送死。
跑?往北是贺六浑坚的地盘,往西是荒山,往东是鲜卑人的草场,往南
往南是林云。
阿日斯兰握着刀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出了毡帐。
“收拾东西,往南走。”
中年汉子愣住了:“往南?去投汉人?”
“不是去投汉人。”
阿日斯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营地,眼神复杂。
“是去求一条活路。”
苍鹰部全族拔营,三百多口人赶着羊群往南迁徙。
几乎是同一时间,赤狐部也在做同样的事。
然后是黑貂部、白隼部、灰狼部
濡水北岸的中立部落像被惊散的羊群一样,纷纷拔营南逃。
他们互相之间没有通气,但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往南,往汉人的地盘跑。
一群乌桓人,在面对政治斗争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找汉人。
贺六浑坚第三天中午赶到了苍鹰部的营地旧址。
营地里已经空无一人,毡帐全拆走了。
一个斥候从南边策马跑回来,在贺六浑坚面前勒住马:
“单于,苍鹰部全族往南跑了,距此大约半日路程。另外赤狐部、黑貂部也在往南跑,看样子都是奔着汉人的地盘去的。”
贺六浑坚握着马鞭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本来打算用白鹿部的血来震慑其他部落,让他们老老实实交出青壮和牲口。
但效果跟他想的完全相反。
这些部落不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成群结队地跑去投靠林云了。
“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单于,追哪一支?他们跑的方向不一样,兵力分散追的话”
“追最近的。追上一个屠一个!”
贺六浑坚的骑兵顺着苍鹰部留下的车辙和羊粪追了上去。
乌桓骑兵在草原上跑惯了,速度比带着牲口和妇孺的部落快得多。
追到黄昏时分,前锋已经咬住了苍鹰部的尾巴。
阿日斯兰骑在马上,回头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带着羊群和毡帐车,一天最多走四十里。贺六浑坚的骑兵两个时辰就能追上。
“把羊群赶散!”阿日斯兰吼道,“所有人丢掉辎重,只带马和干粮,全速往南跑!”
牧民们手忙脚乱地打开羊圈,把羊群往四面八方赶。
一千多只羊在草原上四散奔逃,毡帐车被扔在了路边,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一个老妇人舍不得她那口铁锅,抱着锅跑了半里路,被她儿子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扛起她继续跑。
阿日斯兰带着青壮断后,一百五十个人排成一条散兵线,挡在族人撤退的方向上。
他看到贺六浑坚的前锋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前锋大概有五百骑兵,清一色的弯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光。
阿日斯兰拔出弯刀,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苍鹰部的汉子们,今天咱们跑不掉了。但咱们多挡一刻,老婆孩子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你们怕不怕?”
身后的一百五十个青壮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刀,盯着前方涌来的骑兵,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决绝。
阿日斯兰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时候,北边的山丘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汉军的铜哨。
阿日斯兰猛地转头,看到山丘上出现了一排骑兵的身影。
夕阳逆光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轮廓。
统一的盔甲,整齐的队列,还有那面在风中展开的方旗。
旗子上绣着一个字。
林。
贺六浑坚的前锋也看到了那面旗子。
领兵的千夫长猛地勒住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才落地。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减速,阵型开始散乱。
乌桓人对林云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这大半个月来,林云在濡水南岸扫了七个部落,再加上之前赫尔联博的覆灭,林云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已经成了一个传说。
听说他一个人能拉三石弓,两百步外射穿铁甲;听说他手下有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专挑半夜动手,杀完人就走,连尸体都不留。
乌桓兵心里都清楚,在这个距离上缠斗太危险,尤其天色已暗,一旦被咬住尾巴,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山丘上的汉军骑兵开始往下冲。
马蹄声汇成一股沉闷的轰鸣,像远方的雷声。
人数据阿日斯兰目测并不算多,但阵型压得极为紧凑,从高处俯冲下来的气势像一把铁锤砸向散沙。
千夫长犹豫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做出了决定。
“撤!”
他不敢赌。赌输了就是全军覆没。
五百乌桓骑兵调转马头,像退潮一样哗地退走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的马蹄印和几匹跑瘸了腿的废弃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