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帝
林云称帝这件事,说起来挺有意思。不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是他的手下们逼着他当的。
事情的起因是右北平来了个人。
这人姓郑,叫郑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儒生,在幽州士林里名望极高。
他拄着拐杖从右北平走了半个月的路赶到洛阳,就为了给林云上一道劝进表。
劝进表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大乾失德,中心思想就一个:天下不能一日无主,林侯爷你得当皇帝。
郑玄这一带头,底下的人全跟上了。幽州、冀州、并州、青州、兖州、荆州,各地的官员和将领争先恐后地上劝进表,有的写得情深意切,有的写得慷慨激昂,还有的直接派代表跑到洛阳来当面劝。
何冲说话最直接:“大人,你当皇帝是天经地义的。这天下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赵睢稍微含蓄一点,但意思一样:“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现在各方归附,需要一个名分来统合天下。”
石勇没说话,就在旁边站着,但脸上的表情明摆着在说“你推辞一下试试”。
连沈清璃都开口了。她说:“我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我觉得,你当皇帝比谁都合适。”
林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不祸害百姓。”
这句话比郑玄的劝进表管用多了。林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行吧。”
登基大典在洛阳举行。
仪程是从简的,林云嫌太繁琐的礼节砍掉了一大半。只有祭天、祭祖、受玺、改元这几项保留了下来。
国号定为“汉”,年号建武。追尊林云的父亲为太上皇,母亲为皇太后。
册封沈清璃为皇后,苏青禾为贵妃。文武百官按功封赏,赵睢为大将军,何冲为骠骑将军,石勇为卫尉,孟辉为尚书令,王洵为御史大夫。
其余大小将领和地方官员各有封赏,不在话下。
登基当天,林云站在洛阳宫城的最高处,看着下面密密麻麻跪倒的文武百官,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青石村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床破褥子和半缸粗粮。
沈清璃饿得皮包骨,他上山打兔子差点被野猪拱死。那会儿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别饿死,结果一不留神,当皇帝了。
建武二年春,林云下达了北征的旨令。
北征的目标是羌人姚兴。
三年前的那笔账,林云一直记着。姚兴在幽州杀了赵统之后一路南逃,缩回了凉州。
这几年他在凉州休养生息,又吞并了周边的几个小势力,手下兵力恢复到了将近十万人。
虽然不敢主动南下挑衅,但始终是西北的一根刺。
出征前,大帐内的氛围很轻松。
何冲坐在马扎上擦他的刀,那把刀跟了他好几年,刀刃上已经有几个细小的豁口,但他舍不得换。
赵睢在看地图,手指在凉州的地形上来回比划。石勇在旁边煮茶,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阿古拉盘腿坐在地上,用乌桓话哼着一首草原上的歌,调子怪怪的,赵大彪说听起来像狼嚎,阿古拉说本来就是狼嚎,是草原上打猎之前唱的狼歌。
林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
林云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然后说了句让大家都很意外的话:
“姚兴这个人挺有意思。他这几年其实没来找咱们麻烦,缩在凉州安分得很。
按照某些人的道理,他不犯我,我不犯他,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众人面面相觑。
“但是不行。”林云接下去说,“凉州是大汉的凉州,不是他姚兴的凉州。他在凉州当土皇帝当了四年,该够了。
另外,通往西域的商路全被他掐着,咱们的丝绸和铁器想往西卖,得过他那一关。这一关我不想过了,我要直接拆了。”
大军从洛阳出发,沿黄河西进,穿过并州,直插凉州腹地。
三万人,全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兵,行军速度极快,不到二十天就到了凉州边境。
姚兴的反应比林云预想的要快。
他没有被动防守,而是主动退却。
羌人放弃了外围的几个城池,把兵力全部收缩到武威和张掖两座大城里,打算用坚壁清野的策略消耗汉军的粮草。
林云看了一眼地图就笑了:“坚壁清野?他把外面的粮食全收进城里了,但城里的粮食再多,养十万人能吃多久?”
他下令不攻武威,绕过武威直接往西打,去打张掖。
张掖是姚兴的粮仓和铁矿产区,如果张掖丢了,武威就是一座孤城,守着也没用。姚兴被迫调兵出城拦截。
两军在张掖城外的弱水河边打了一场野战。羌人将近八万人,汉军两万五千人,兵力对比三比一。
开打之前林云跟何冲说了一句话:“今天打完,凉州就是咱们的了。”
何冲问:“这么有把握?”
林云说:“姚兴把八万人全带出来了,说明他没有留后手。而我把赵睢留在了武威城外。姚兴以为我分兵了,其实我没分兵,我只是换了个方式包围他。”
战斗打响后,姚兴果然犯了和林云预料的一模一样的错误。
他见汉军人数少于自己,决定全线压上,一次性吃掉汉军主力。
羌人骑兵冲得很猛,汉军前排的盾阵被压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从阵型的缝隙里可以看见羌人骑兵举着弯刀嗷嗷叫着冲过来。
然后他们踩到了连发弩的死亡射界。
三千张连发弩被集中布置在战场中央的一个缓坡上,弩手们趴在坡后面,等着羌人骑兵冲进预定区域。
羌人骑兵冲到距离缓坡一百步的时候,弩手们同时扣动扳机。
三千支箭矢在几息之间全部发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羌人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
连发弩的箭匣打完一个换一个,速度之快让羌人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羌人的冲锋势头在缓坡前面被硬生生打断了,尸体堆成了一堵墙。
姚兴在中军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铁青。他命令两翼的骑兵绕开缓坡,从侧面攻击汉军。
这正是林云等的机会。何冲的重甲骑兵从右翼出击,阿古拉的乌桓骑兵从左翼出击,两面夹攻之下,羌人的侧翼骑兵被拦腰截断。
战斗打到中午,羌人的阵线开始崩溃。不是一点一点的溃,是全面溃退。姚兴的亲卫队被溃兵裹挟着往后跑,姚兴自己在马上连砍了好几个逃兵,但根本止不住溃退的洪流。
傍晚时分,姚兴被围在了一座小土丘上。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全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何冲派人劝降,姚兴没有回答。
他坐在土丘顶上一块石头上,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正在收拢俘虏的汉军营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对他的老兵们说:“你们投降吧,林云不杀降兵。”
老兵们不动。姚兴又说了一遍,还是没人动。
最后姚兴拔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他没有刺下去。
不是不敢,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吞并了这么多部落,杀了这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当单于?他已经当了好几年了。
为了占地盘?地盘现在也没了。
为了杀人?他已经杀够了。
姚兴把刀扔在地上,走下了土丘。
林云见到姚兴的时候,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羌人首领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旧袍子,脸上全是风干的汗渍,眼睛里的锐气已经散了,但脊背还是挺直的。
林云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个好对手。”
姚兴愣了一下,然后说:“但你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
林云笑了:“你的兵我不杀,愿意留下的编入汉军,不愿意的可以回家。你本人嘛,去洛阳住,我给你一座宅子。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杀一个已经放下刀的人,没什么意思。”
姚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姚兴投降之后,武威城里的羌人守军不战而降。
凉州全境平定。通往西域的道路被打通了,凉州的铁矿和牧场全部纳入大汉版图。
大军班师回朝的路上,何冲骑马走在林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陛下,凉州打下来了,西域那边怎么处理?”
林云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何冲咧嘴一笑:“我觉得可以顺便走一趟。”
阿古拉在旁边插嘴:“西域有很多好马。”
赵大彪也说:“听说那边的葡萄酿的酒特别好喝。”
石勇难得地开了句玩笑:“陛下的弓还没在西域射过。”
林云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笑骂了一句:“你们这些人,胃口越来越大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际线。夕阳正在下沉,远山如黛。草原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那是西域的方向。
“走吧。”林云催马往前,“回家。西域的事,明年再说。”
大军继续东行,烟尘滚滚,马蹄声碎。林云骑在马上,弓挂在鞍侧,手习惯性地摸着弓弦。
这把弓跟了他很多年,弓弦换了好几次,弓身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他一直没有换新弓。
这把弓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自己做的第一把弓,用的是青石山上的老桑木。
每次摸到这把弓,他就想起青石村那间破屋子,想起沈清璃饿着肚子给他煮野菜汤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山打猎,射了三箭才射中一只兔子。
队伍翻过一个山丘的时候,洛阳城在天边露出了轮廓。
城墙巍峨,城门大开,城外的大道上有人赶着牛车往城里走,有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跑,有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
这些都是在他治下活着的普通人。
他们不用再担心羌人南下,不用再担心乱兵劫掠,不用再担心明天还有没有饭吃。
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这就是他当年在青石村最大的愿望。现在,他希望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能过上这种日子。
“陛下。”石勇策马凑过来,“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今晚的庆功宴摆在正殿还是偏殿?”
林云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偏殿。庆功宴不用太正式,让大家吃饱就行。另外,告诉御膳房,多备几盘羊肉,阿古拉馋了一路了。”
石勇应了一声,拍马往前跑去传话。身后传来赵大彪的大嗓门:“陛下!何将军说他要跟阿古拉拼酒,问你参不参加!”
林云头也没回:“何冲的酒量我还不知道?他连石勇都喝不过,还敢跟阿古拉拼?”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何冲涨红了脸:“谁说我喝不过石勇?上次是让着他!”
“你上次喝多了抱着马厩的柱子叫娘,我都看见了。”张豹冷不丁冒出一句。
笑声更大了,连一向不笑的石勇都咧了咧嘴。
笑声在夕阳下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群正在觅食的灰雁。
灰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去,飞过草原,飞过濡水,飞过右北平的城墙,飞过蓟县的刺史府,飞过洛阳的宫城,一直飞进即将降临的夜色里。
林云骑在马上,听着身后的笑声,嘴角弯了一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