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月。
她紧紧、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双臂收拢到极致,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身躯重新揉回自己的骨血之中。她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绝望洪流。曾经明艳如朝霞的面庞,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嘴唇干裂得如同旱地,几缕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发丝黏在颊边,狼狈不堪。
“求求您…父神…开恩…”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旷死寂的庙宇中回荡,更显凄怆无助,“让十安…活下去…我愿…我愿付出一切…魂飞魄散…永世沉沦…只求…只求我儿活命…”
她将所有的力量,连同那被白九思亲手封印后仅存的一丝微弱灵力,不顾一切地、源源不断地注入怀中孩子的心口。那一点微弱的灵光,在她掌心明灭不定,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可无论她如何倾注,如何祈求,怀中的孩子,那张原本应如初生朝阳般鲜活的小脸,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蜡黄。
六岁的十安,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在母亲怀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胸脯几乎看不到任何起伏,只有极其微弱、间隔长得令人窒息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次微弱扩张,才证明着那点生机尚未完全断绝。小小的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白九思残破的魂魄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来自天上的雷鞭酷刑依旧在持续,每一次抽打都让他的凡躯剧震,新的血痕在白衣上晕开,可他浑然不觉。
若是有人能看见,就会看见那道身影的模样,白衣破碎褴褛,被纵横交错的血痕浸透,如同在血池中浸染过。身形虚淡得几乎透明,边缘处有细碎的银芒(神魂碎屑)在无声逸散,昭示着他存在的根基正在崩溃。那张曾令九天明月失色的面容,此刻苍白得如同新雪,唇边的血迹蜿蜒如毒蛇,刺目惊心。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跪在冰冷神像下的母子,只剩下十安那张失去所有血色的小脸。
痛楚,无边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这痛楚超越了天上雷鞭加身的撕裂,超越了神魂撕裂的破碎,那是一种灵魂被生生剜去最柔软部分的、足以令神魔崩溃的剧痛。亲手种下的因,此刻终于结出了最苦最毒的果,狠狠地反噬回来,将他钉死在名为“悔恨”的刑柱之上。
“十…安…”一声破碎到极致的、几乎不成调的低唤,从白九思喉咙深处艰难地溢出,来自天上刑台的雷鞭之痛似乎也被这巨大的悲怆所淹没。可在这冰冷的父神庙中,花如月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一样。
是了,从进来的那一刻起,白九思就凝聚着全身的灵力,向十安的身体输送着。那脆弱的肉身早已在那一刻便彻底消失,只剩下那残破的魂魄。
可是这些灵力渡进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用。
仙?真是可笑!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用!”白九思颤抖着,伸出那只已是透明的手。指尖带着属于神魂的微凉,带着一个父亲迟到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渴盼与恐惧,轻轻地、轻轻地,触向十安那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小脸。
神魂又怎能真的碰到凡间肉体呢?
可就是那般的让人心酸,花如月怀中那小小的、仿佛早已沉寂的身体,仿佛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触碰,极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的起伏。是眼睫。
十安那浓密卷翘、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死寂的灰败中,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微弱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道撕裂沉沉死寂的微光!
白九思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他输送灵力的动作猛地僵住,所有的悲泣与哀求戛然而止。那双因绝望崩溃的眸子,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光芒!
他的孩子对他的神魂有反应!可是马上十安的呼吸便是急促起来,仿佛回光返照。
来不及了。
残魂五指骤然插进心口!没有鲜血,只有大捧裹着混沌符文的银芒被生生掏出——那是他裂魂时带出的本源精粹,亦是维系此身不灭的灯油。
“十安——!”
无声的魂啸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他合身扑上,燃着银焰的手掌狠狠按向孩子心窝!
“嗡……”
他木然又疯狂的将自己的残魂自解开来,他珍惜的看着眼前他最珍爱的两个人儿,将残魂化作天地间最原始的魂力,包裹着十安。
他逐渐透明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最滚烫的熔岩里艰难地、带着灼穿一切的力量,硬生生地挤出来。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不堪,却蕴含着一种焚心刻骨的、绝望到极致的祈求,穿透了神庙的死寂。
“十安…”
他死死盯着孩子青灰的小脸,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生命力都灌注进去。
“…不要死。”
花如月猛地像是感应到什么,猝然抬头!她好像听到了白九思的声音,像抓住最后的可能一样,“白九思!救救十安!”
可是,没有人影,没有回音。
“呵”花如月绝望又仇恨的笑着,眼角却全是泪水,“十安不怕,娘亲在这!”她抱着是十安,听着十安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濒死的呼吸声,仿佛就还有一些救赎。
已经快消散的白九思,听到花如月绝望的喊声,魂体剧烈波动着。
“阿月”只是呢喃了几个字,这破败的残魂便彻底散开,化为精纯的力量,包裹住十安的神魂。
“我在”伴随着一声叹息,在无知无觉中消散而去。唯有一颗灰暗的冰芒,如柳絮一般,飘飘忽忽落在花如月的簪子上,化为一片暗淡的蓝芒。
只是消散前一滴滚烫的、混着红金色的液体,终于不堪重负,从他布满血丝的眼角,重重地砸落下来。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飘向了父神庙壁画刻有“混沌神树”图腾之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滴混着神血与破碎神魂精粹的血泪,落在那图腾之上,突然散发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混沌色的光华,如同沉睡的古老烙印被这滚烫的父神血脉与同源精粹唤醒,骤然一闪而逝!
而后一截梧桐枝干从图腾中飘出,渐渐融入到十安的身躯中。
梧桐枝干出现的那一瞬间,花如月便紧紧的盯着,直到融入十安的身体。她猛地低头,死死盯住怀中孩子的脸,屏住了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等待着,祈求着奇迹的到来。
只见十安的身体突然漫出无数根藤蔓,轻柔的弹开了花如月,将十安裹住后,被裹挟着他飞速进入父神庙的壁画中,只见那神圣的梧桐书上,出现一棵藤蔓裹住的生命,冰蓝色和火红色的光芒在其中交替,仿佛在孕育什么生机。
花如月终于崩溃大哭,“父神!”那哭声中有感激有后怕。
她感受到了混沌之力,她知道她的孩子有救了。可是她还是恨!“十安,娘亲和你一定会再见的!”说着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