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刑台,三十六根盘龙柱撑起永夜。
玄铁锁链深勒骨肉,将那道白衣钉死在雷光中央。紫电如毒龙噬咬脊梁,每一次贯落都炸开刺目银斑——那是神魂被天道雷鞭生生剐下的碎屑。白九思头颅低垂,齿间溢出的血线在刑台蜿蜒成符,每道雷光劈下,符咒便亮一分,死死锁住这半身魂躯不散。
“轰——!”
又一道劫雷贯穿天灵。刑台上躯体剧震,左肩锁骨应声碎裂,混着银芒的血雾喷溅三丈。
“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他已经看不见,虽然他这半身神魂的记忆已经被封印的差不多,虽然他痛的也是麻木,可是他依然很畅快,他的孩子,他的十安救下了。
对于阿月,即便只是一片神魂碎片,也会护她走完剩下的五年。
“父神大人,谢谢您”
一滴泪从那无神的眼眸中划过。
————————————————————五年后———————————————————
九重天刑台的锁链终于崩断时,白九思像一具被扯碎的偶人砸在玄冰石上,发出沉闷回响。
那已不能称之为身体。左半身尽化森森白骨,右半身勉强覆着焦黑的皮肉,如同半片被烈焰舔舐过的枯叶。白九思(更确切地说,是白九思残存的本体)以仅存的右臂撑地,白骨指节在石面刮出刺耳声响。双眼蒙着层灰翳,视野里是混沌流动的色块。
三百六十五万道天雷,剐尽了神骨,焚干了半魂。剩下的残魂碎如蛛网,勉强粘合在这具焦黑的躯壳里。
丹霞境,九重天最边缘也最孤寂的一隅。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仙宫琼宇,只有终年不散的、凝固如霜雪的魂息云雾。云雾的核心,一座由深色玄石垒砌而成的巨大宫殿静静矗立,它形似一枚倒插的巨碑,沉默地刺入苍穹,殿宇上方,幽蓝色的符文光流如同活物般缠绕流转——这便是藏雷殿,丹霞境的心脏,亦是守护无量碑的最后堡垒。
殿内深处,无量碑的幽光如同深海,无声地流淌、沉降,将中心那个盘坐的身影包裹其中。
白九思。
两百年的沉睡与挣扎,并未洗去那场撕裂神魂的十年雷劫留下的烙印。曾经清俊无俦的容颜依旧,只是那双曾映照过鸿蒙初开、星河倒转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两潭凝固的墨色,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形的虚空。宽大的玄色法袍下,曾经支撑天地的神骨虽在漫长岁月中勉强弥合了破碎,但每一寸莹白如玉的骨骼表面,都密密麻麻地烙印着深入骨髓的暗金色鞭痕。那是神魂撕裂时伴随的雷罚印记,是天道对他强行逆命、分裂神魂救下十安最残酷的审判,如同精美的瓷器被强行粘合后留下的狰狞裂纹,永不磨灭。
他的神魂,只剩下当初的一半,并且是残破不堪的半魂。如同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灯油将尽,灯芯焦黑。
藏雷殿的建立,除了守护无量碑以外,也有有一部分原因是为此。无量碑散逸的鸿蒙本源之力,被他以通天手段引导、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一个稳定他这残破半魂的庞大阵法。只有身处这阵法的核心,被无量碑的力量时刻温养、束缚,他那脆弱的神魂才能勉强维持不散,不至于在下一刻就彻底化为飞灰。
代价是,他成了这座冰冷宫殿最沉重的囚徒。
“咳……”一声压抑的闷咳在死寂的殿内响起,格外清晰。白九思微微侧头,抬手掩唇。摊开掌心,几点刺目的猩红在霜雪般的肌肤上晕开,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带着灼人的温度。强行推演天机,试图从混沌的因果线中捕捉“萧靖山”这个模糊名字的踪迹,代价便是神魂的震荡与肉身的反噬。
他面无表情地合拢手指,将那点温热攥灭。玄袖滑落,露出手腕处一道细微的、闪烁着暗金雷纹的裂痕——那是神魂不堪重负时具象化的伤口。他无声地引动丹霞境精纯的灵气,无量碑的幽光随之流淌过去,包裹住那裂痕。裂痕在光芒中极其缓慢地蠕动、弥合,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更深的疲惫与空虚,仿佛生命力也随之被抽走。
从九重天的雷劫中活着出来后,白九思便发现自己缺失了一部分非常重要的记忆,而后在养伤的百年中,他便发现了那吞噬他记忆的异物。缺失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很重要,比他的生命都重要。
他一边借助无量碑养伤,一边一次又一次用神魂和这股力量对抗,一次又一次挖掘着灵魂深处的记忆,只想起萧靖山这个名字,还有关于阿月的一些碎片画面,但是5年前他到底做了什么?导致身体最终破败至此,他依旧无从得知,毕竟若只是雷劫不至于神魂都少了一半。
随着他每一次试图回忆三百年前那场剧变的细节,每一次试图追溯“萧靖山”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的真相,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力量,就会如同跗骨之蛆般从他神魂的裂痕中钻出。这股力量,是当年那场恐怖雷罚中,随着毁灭性的雷霆一起侵入他破碎神魂的“异物”!它像一张贪婪的蛛网,时刻企图覆盖、蚕食他想起的那些记忆,甚至开始磨灭今世的记忆。
而对抗它,是比承受雷鞭酷刑更痛苦的折磨。那是一种灵魂被寸寸撕裂、被强行抹去“自我”的恐惧。每一次对抗,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记忆彻底崩解,沦为这吞噬力量支配的行尸走肉。
他必须赢。为了无量碑,为了阿月,也为了一个人。他不记得他是谁,但是一定很重要,是他舍弃生命也要救的人。(这会白九思复苏的记忆已经被吞噬封印的差不多了,只记得自己是给阿月顶10年雷罚)
白九思缓缓闭上空洞的双眼,全部心神沉入那片残破不堪的识海。幽蓝的无量碑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加速,如同坚固的堤坝,抵御着识海深处翻涌而来的、带着不祥黑色的吞噬浪潮。
藏雷殿内,只剩下无声的光影流转,以及那具端坐其中、神骨布满鞭痕、以残魂镇守天地的孤寂身影。丹霞境之主,大成玄尊白九思,他的时代,在伤痕与囚禁中,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而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凡间
玉梵山巅风雪怒号时,净云宗开派大典的钟声撞碎了寒雾。花如月(此时已化名“青梧真人”)立于万丈冰崖,俯视脚下匍匐求救的灾民。玄微领着新收弟子搬运粮草,忍不住望向师尊鬓边——那支朴素的木簪在施法时总流转着冰蓝微光。
“开宗第一条铁律。”花如月的声音裹着灵力传遍山野,“救稚子,不救负心人;济贫弱,不济仙门权贵。”
宗门暗室却藏着另一番景象。墙壁密密麻麻钉着丹霞境布防图,白九思闭关的时辰、离陌炼药的癖好、樊交交贪杯的弱点皆被朱砂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