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
指尖传来的那一丝冰凉触感,像初春化雪时渗入石缝的第一缕寒气,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花如月混沌的意识骤然被这点冰凉刺醒,猛地睁开眼。
体内那几乎将她血液骨髓都冻结的玄冰之力与跗骨之蛆般的寒毒,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残存的伤势,灵力运转片刻便能压下。正当她犹疑不定之时,恍惚间想起昏倒之前白九思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找寻,指尖却传来微弱的牵扯之力。
目光顺着手臂移向身侧。
白九思就倚靠在床榻边缘。他那头象征神君威仪的白发,此刻散乱地铺陈着,有几缕与她散落的乌发不经意间交缠在一起。远远看去,竟像精心结成的同心发结,缠绕着某种无声的羁绊,衬着简陋的床榻,竟真有了几分人间夫妻相依的烟火气。
花如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抽回被那冰凉指尖轻轻勾住的手。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轻颤,拂向他散落的白发。指尖触及的发丝冰冷而柔韧,在这无声的触碰里,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心尖,又酸又胀。
百年的怨恨如同投入烈焰的坚冰,在触及他真实存在的这一刻,骤然蒸腾起一片茫然的白雾,徒留下灼人的空洞和无处着落的委屈。
她满怀期待着白九思醒来时望着她的模样。又是喜悦又是怨怼,,喜他终于清醒,喜他们二人能够重逢,她原本怕若是白九思到解决完这怨水龙之难后才苏醒,只怕他二人生死两隔,再难相见。
怨,怨他当年之事不吭一声便做下决定,封了她的灵力,独自承担,让她承受夫弃、丧徒、几乎失子、活埋活烧的痛苦,永远对他缄默,雷劫之事如此,十安之事亦是如此,更怨他让她这百年的锥心之恨、刻骨之怨,到头来竟成了一场指向虚空的、彻头彻尾的荒谬!“误会”二字就这么让他们空误错过了那么多年,真是可笑!
这闷气无处倾泻,堵在胸口,让她指尖的轻抚都带上了几分无意识的、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力道。她缓下最初的喜悦,神情复杂的望向白九思,然而,衣领处,一道已经干涸发硬、颜色暗沉的血迹,如同丑陋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素白的衣料边缘。微弱滞缓的心跳,毫无反应的身躯!所有的温情假象瞬间碎裂。
“白九思?”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不安的试探。
父神庙中寂静一片。
她猛地坐起,顾不上体内残余的钝痛,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扣住他的腕脉。同时,一个坚硬冰凉的小物件从她垂落的手边滑落,“嗒”一声轻响落在粗布床褥上。
指下的脉息一如既往,每一次搏动都间隔得令人心焦。让她心神剧震的是,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残留在他体内的脉络之处,他竟将寒毒引渡到了自己体内!只是不知为何这寒毒并没有像当初在她体内般肆虐,仿佛被禁锢一般。
她看向一旁滑落的物件,那是一枚寸许长的青白玉简,通体温润,她认得,这是白九思惯用的传讯玉简。她急迫地拾起玉简,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玉简瞬间亮起柔和的光芒,一道熟悉至极、带着惯有的无奈与深藏关切的神念,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阿月,”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清晰地如同耳语,“怎么又没有保护好自己……”一声叹息仿佛穿透时空,“玄冰之力和寒毒我已然帮你解决,放心。我的本源位格和重塑的神魂中蕴藏着的雷电之力,自能压制,不必忧心。”
花如月的手指猛地收紧,玉简冰凉的触感仿佛烙铁。
“此次神魂重塑很是顺利,”那声音继续道,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过,或许还需要几天进行巩固温养。万万不可再独自……”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预见了她的反应,随即化为更深更无奈的叹息,“……罢了,知道劝不动你。若再有计划,我还未醒,定要将我唤醒!勿要逞……。”
神念到此戛然而止。
“白九思……”花如月的脸颊紧紧的贴着玉简,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这玉简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只听她低低的呢喃道“说的轻巧,也不知道是谁在逞能!”
花如月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和刻不容缓的布局。小心地将他抱上榻上,调整得更安稳些,拉过薄被轻轻覆上。指尖拂过与他交缠着黑发的白发时,停顿了一下,灵力如刀悄然划过后,默默的将白九思的发丝收拢好,最终无声地掖好被角。
那枚玉简,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放在了最显眼又触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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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父神庙的主殿此刻已彻底化为临时的指挥中枢。殿内笼罩着紧绷的寂静。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凑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墨炭勾勒的山川地势图。
花如月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通往外殿的阴影处。她换了素净的青色布裙,长发束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与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压抑着更深的暗流。
玄微、龙渊最先踏入殿中,而后张酸离陌二人紧跟其后,其余弟子紧跟着走了进来。
花如月眼神望向张酸离陌二人苍白的脸颊,“伤势可恢复了?”
“师祖仙尊,伤势已无大碍!”距离他二人找到玄微长老治疗伤势不过是三五日的时间,致命的伤势虽然已然恢复,可那大大小小的内伤损耗,却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正担心师祖仙尊的安危,便听到玄微长老收到消息一起赶往父神庙商议。
龙渊一身银灰劲装,风尘仆仆,眼神锐利如鹰隼,一进入父神庙便四处扫向殿内景象,眉头紧锁,随后关切急迫的视线紧紧的盯着花如月身后不远处,纱帐挡着的床榻之处。若非他被师尊要求带着藏雷殿弟子四处救助,早在当初听到师尊受到反噬时,便早已冲到师尊身边!
似乎是察觉到龙渊的视线,“白……你师尊,不日就会醒来!”花如月看向龙渊和离陌沉声道。
目光沉沉扫过地图上圈着的极北之地位置,仿佛想起了她和巨螭那难解难分的大战,愣住一瞬,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羊脂白玉瓶。望着众人期盼的眼神,沉默的点了点头。
“这便是水之本源!”她声音平稳地宣布。
简单的五个字,瞬间点燃了殿内死寂的空气!水之本源乃是斩杀这怨水龙的关键所在!如今,“铡刀”已然在手,众弟子不禁吐出一口气,心中的压力仿若已然卸掉了一小半。
“师尊,此行,可还算顺利?”玄微在一旁,担忧的看着花如月,他早已从张酸和离陌口中知晓师尊去极北之地夺取水之本源,只是天地灵物皆有神兽守护,又岂是那么好取的!闻言,张酸离陌等人亦是关心的望向花如月。
“无碍!玄微你先说一下这几日的情况,那怨水龙可有进一步暴动?”
听着花如月如此转移话题,玄微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可他亦知,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想起近日怨水龙的近况,向来稳定持重的他露出片刻犹豫和疑惑。
“师尊,“龙口河…这几日异常平静。那笼罩的黑气范围没有进一步扩张,但原有的区域内,怨气弥漫浓稠如实质,任何生灵靠近都会被瞬间侵蚀心智,化为怨鬼!无人能近!至于其他境内,凡一眼望去,整个人间南境仿若泽国,其他境内也好不了哪去,浮尸遍野,怨气丛生。”
父神庙中陷入一片沉重。
龙渊耐不住这番凝重,踏前一步,“四灵仙尊!有此物在手,怨水龙必灭!我等立刻带精锐弟子前往龙口河,以本源为引,强行净化,不信逼不出那怨水龙真身……”
“且慢!”玄微冷静的声音打断了龙渊的激动。他沉吟片刻,“师尊,水之本源确定可直接斩杀那怨水龙?我等对于这条怨水龙的底细才初步了解,它有何能力一无所知,怨气凝聚,又从地府之下爬到人间,等了几百年才在如今爆发,又岂会没有没有后手?”
顿了顿,“更何况,师尊,水之本源世所罕见,这出现的时间节点实在太过凑巧!”
龙渊皱着眉头沉默,的确如此。
花如月握着玉瓶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玄微的敏锐和谨慎在她意料之中。她脸色平静如常,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玉瓶深处那丝微弱的、与巨螭眼中同源的污浊邪气,在她强大的神识感知下无所遁形!这确实是萧靖山布下的致命陷阱!一个完美的、足以让她和所有信任她的人万劫不复的毒计!
这所谓的“救世希望”!呵!好毒的计谋!
只是,如今,绝不可自乱阵脚!
将计就计!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花如月的脑海。萧靖山一定在暗处窥伺,上次他能无视阵法来去父神庙,花如月便一直藏了防备之心,当初张酸的异样,让她不敢赌,会不会有其他弟子也被暗自下了手段!
如果此刻点破,打草惊蛇,以萧靖山的狡诈和对壁画力量的觊觎,他很可能放弃观戏,转而将矛头直接对准防守空虚的父神庙!她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白九思还未苏醒,十安还在壁画之中蕴养……必须稳住萧靖山,让他以为他的阴谋得逞,让他们获得喘息和暗中准备的时间!这被污染的本源,倒是反而成了麻痹对手的关键棋子。
她目光扫过众人:“玄微,水之本源无异,此时出现,或许是天道恩泽吧!”说道天道恩泽时,花如月心中差点被自己的说法气笑,随后她道:
“时不我待!龙口河怨气虽暂时未扩张,但每拖一刻,内中被困生灵便多受一刻煎熬,怨水龙的力量也更深一分!我们不能再等了!我意已决!以自身为饵,独自前往龙口河核心,挑战怨水龙!此孽畜怨恨我当年斩其前身旱龙,必会现身与我决一死战!玄微!”
玄微立刻肃然拱手:“在!”
“你即刻率领所有精通阵法的弟子,以宗门重宝净云莲为阵眼,以最快速度在龙口河外围布下‘九霄神雷伏魔大阵’!此阵需借天地之威,引雷霆之力,务必在七日内完成!届时,我将在核心区域与怨水龙缠斗,将其牢牢牵制,待你大阵发动,里应外合,待他重伤,我便找寻时机以水之本源将其彻底轰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