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龙口湖。
天光惨淡,洪水喧嚣,沉闷地冲刷着死寂的大地。父神庙沉重的门扉开启,花如月一身红衣,如同燃烧的孤焰,缓缓步出。
她背负双剑——契月幽深,逐日炽烈。没有御剑,她踏着泥泞,一步一步走向龙口湖。晨露沾湿了她的鬓角,路旁跪伏的百姓沉默如石,无人敢抬头直视那道决绝的红影。
不知走了多久,正午的烈日即将悬于正中天,灼热刺目,仿佛要将人心底的阴暗曝晒出来。
“好一个护卫苍生的四灵仙尊!”巨大的水龙卷轰然自龙口湖升起,怨水龙嘲弄的声音震耳欲聋。一道道水幕随之铺展,涟漪中映出刺目的投影——一群粗衣麻布的人,竟已然提前围在一起点燃白烛,抛洒着惨白的冥钱!他们在祭奠一个还未真正死去的人!
“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那些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们不配!”
“修什么道!这就是我们要护的苍生吗?!”
外围的弟子目眦欲裂,悲愤的怒吼炸响。就连沉稳的老弟子也憋不住那口气忍不住冷嘲:“洪灾覆世,不思求生抗争,竟,竟只知……哼!”
零零落落的人群中,有人低头,有人羞愧。一个消瘦的小男孩猛地冲出来,哭喊着:“才没有!仙子姐姐是恩人!我,我们……”哽咽淹没在巨大的屈辱里。水幕投影清晰无比,松鹤县的老少皆见。怨水龙的攻心之语,撕裂着所有人的良知,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对他们的攻心?
“废话少说!”花如月面色无波,仿佛那水幕与她无关,“我已赴约,我道心如一,莫要学那躲在背后的魑魅魍魉,使这鬼蜮伎俩!”
她抽出逐日神剑,指尖抚过温热的剑身。抬头望向正午骄阳,刺目的光芒让她微微眯眼。
‘正午已至!逐日,对不起!’心中默念,目光锁定怨水龙:“自绝可以。立天地誓言:我死,你永世不得祸乱人间!”
“呵!”怨水龙嗤笑,水浪翻涌,“四灵,你凭什么讨价还价?你死,他们或可活,看我心情!你不死,今日人间因你而亡!”
花如月抿紧苍白的唇,握住逐日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她右手缓缓举剑,冰冷的剑锋贴上纤细的脖颈。左手却几乎悄然不可察的在背后握住了背负的契月剑,仿佛在汲取力量。
‘白九思……’
鲜血,瞬间溢出。
那双曾坚毅如星辰的眼眸,光芒迅速黯淡、涣散。
真身化作无数金红的光点,无声飘散。大部分光点,如雨坠入翻腾的龙口湖。
无人愿意相信!四灵仙尊就这样认命的自绝了?不可能!可是这漫天的光点,这天地同哭般的异象让在场的人都不得不相信!
“不!师尊——!”
“仙尊!!!”
“师祖宗主——!!!”
撕心裂肺的悲吼骤然爆发!玄微等人目眦尽裂,泪水失控奔涌,茫然僵立。这与计划截然不同的结局,瞬间击碎了他们最后的支撑!跪伏的百姓也彻底愣住,漫天神佛无应,而唯一应他们所求的仙尊,今日,因他们的逼迫,自绝于眼前!
“哈哈哈哈哈!四灵!你终于死了!”怨水龙狂笑震天,水波扭曲,“果然!当年你为他们杀我,如今他们为了自己逼你自绝!哈哈哈哈!天真!果然如他所料!你的弱点是那么的好拿捏!”随着花如月真身消散,那柄炽烈的逐日神剑,也哀鸣着断成四截,沉入幽深的湖底。
玄微死死盯着飘散的光点,神魂俱裂!他发疯般扑上去,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冰凉。“师尊——!!你骗人!说好的保全自身呢!”往昔恩情如潮水涌来,温和持重的玄微彻底崩溃!他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他初入道时,师尊所赠!双目赤红如血,不顾一切冲向那狂笑的孽龙!“孽畜!我杀了你!”
“噗!”一道怨水凝聚的水力轻易将他撞飞!龙渊等人死死拉住才没让他飞远,玄微重重砸在泥泞中,内腑剧痛,鲜血狂喷,只有不甘的怒吼和死死钉在怨水龙身上的目光!
“一朝得报,快哉!快哉!”怨水龙狂啸,“自私的人类,化作我的怨气吧!”滔天洪水随它升腾,一条缠绕着浓重黑气的巨大水龙显现,掀起遮天蔽日的恐怖水墙,带着毁灭万物的气息,向四方狠狠拍下!
末日降临!
然而,就在巨浪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毁天灭地的水墙,竟从内部开始瓦解!水浪剧烈翻腾,发出滋滋巨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散!
“不可能!”怨水龙惊怒咆哮,“是谁!四灵!对!你怎么会就这么认命,你给我出来!”
坠入湖中的金红光点骤然从水下升腾而起!天空的烈日仿佛受到召唤,洒下万道纯粹的金光!
“烈阳逐日阵——起!”
威严的清叱响彻天地!以大日为穹顶,一个巨大的、倒扣金碗般的阵法轰然成型,将整个龙口湖牢牢笼罩!炽烈的金光照射下,湖水疯狂蒸发,浓郁的水汽弥漫天地!
怨水龙本体乃怨气与水精融合而成!水,是它的根基!失去水,便是剥鳞断爪!
一道红影凭空出现在半空!花如月左手离火赤焰升腾,右手托着那团散发着诡异波动的“水之本源”!红蓝两色光芒在她掌心激烈碰撞,空间被撕裂出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四灵!”怨水龙扭曲着水纹凝聚的龙脸,惊疑不定,但眼底深处望着那水之本源却翻涌着更深的嘲讽!
花如月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鬓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刚才的自绝并非全幻!她利用了逐日剑弑主必断的特性,以及护体神珠被动防御破碎的瞬间光影!唯有如此,以部分神魂碎片为代价,融入断裂的逐日剑沉入湖底,才能瞒天过海,激活龙渊离陌带藏雷殿弟子早已秘密布下的阵盘!再借这正午烈阳之威,发动这绝杀的“烈阳逐日阵”!困住孽龙!
灵魂撕裂的剧痛,让她指尖都在痉挛。
她手颤抖着持着离火,失神的想着,原来灵魂撕裂是这么疼啊!只是失神一瞬间,她便回神紧紧的收缩着离火之力。
而在她的身旁,一道冰蓝的、带着细微雷霆纹路的虚影,无声无息地从她背后的契月剑中浮现!虚幻,却凝实。正是白九思的神魂!
除了与他共生同源的花如月,无人察觉这瞬间的异动,只觉一道冰蓝电光倏忽闪过,缠绕上花如月左手托着的“水之本源”。原先散发着诡异波动的“水之本源”瞬间变得幽深了些。此次神魂凝练,远非当年残魂可比!
白九思的神魂半环住花如月,一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一手稳稳覆上她托着“本源”的左手!一股源自宇宙至阴至寒的伟力,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注入!瞬间那本源之力想要逃逸的趋势被遏制。
白九思早已把自身的阴之本源可交给了花如月,不过是模拟了那诡异的邪气波动,瞒过那怨水龙和萧靖山,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好让他和阿月有时间凝成‘混沌莲’!
不过阿月本源与他本源虽能相融,却也相斥!重伤之下差点让阴之本源脱离回归他的神魂!所幸,他二人早已推算过所有的可能性,包括最后唯一的结局。
离火赤焰、至高阴之本源——两股力量在白九思的引导下,强行融合!
一朵妖异而恐怖的红蓝莲花,在花如月掌心缓缓成型!花瓣边缘跳跃着幽暗的阴雷!
怨水龙眼中的嘲讽瞬间凝固,转为惊疑,最终化为无边的恐惧!
“不可能!这水之本源……”它嘶吼着,本能地感到致命的压制。
“你以为我未察觉?”花如月的声音冰冷彻骨,不再压制手中莲花的气息。一股凌驾于万水之上的、统御至阴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阴之本源?!是白九思那个残……怨水龙魂飞魄散,话未出口便死死噎住!它感受到那朵莲花蕴含的毁灭性能量正在急剧攀升!
“四灵!放了我!我发誓永不侵扰人间!”怨水龙庞大的身躯在威压下蜷缩,龙头低垂,语带哀求,眼中却厉芒闪烁,暗藏凶戾。
然而——
一丝粘稠如墨的黑色邪气,毫无征兆地从怨水龙体内最深处窜出,如同活物般瞬间缠绕住它的龙魂!
“吼——!!!”怨水龙发出一声不似龙吟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咆哮!那丝邪气仿佛点燃了它最后的凶性,竟不顾一切,带着同归于尽的毁灭气息,朝着空中的花如月和白九思猛冲而来!速度快如黑色闪电!
花如月瞳孔骤缩!来不及寻找邪气源头!她朝着玄微等人的方向,无声厉喝:‘退!’
“去!”
“去!”
两道声音,一道清冷决绝,一道低沉坚定,在她耳边重合响起!是花如月,亦是白九思!
花如月毫不犹豫,将掌心那朵蕴含着阴之本源、离火本源的拥有毁灭道义的‘混沌莲’,狠狠推向那扑来的疯魔状的孽龙!
白九思虚幻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意念与力量:我在。
红蓝相间的莲花轻飘飘地,印上了怨水龙狰狞的头颅。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baozha在金光灿灿的烈阳阵内爆发!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怨水龙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咆哮只持续了半声,便被彻底淹没!
白九思在baozha的那一瞬间,单手一转,将花如月紧紧的抱住,这股力量充斥着毁灭,他无法阻拦,可是,如果阿月死,他必然死在他前面!踏过他的神魂、躯壳,惟有将他碾成虚无!感受着逐渐消失的力量和意识,白九思轻轻在花如月的额头落下一吻。
“娘子,若有来生,我们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吧……还有十安……。”
“好,白九思,下辈子,不要再瞒着我了。”
咔嚓!咔嚓嚓!
坚不可摧的烈阳逐日阵,光罩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
一股混杂着极致冰寒、炽热、阴煞、毁灭的狂暴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洪峰,朝着外围尚未完全撤离的玄微、龙渊等人以及他们护着的百姓席卷而去!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乱流即将吞噬他们的千钧一发之际,那股狂暴的能量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柔和的“意识”!它没有毁灭,而是化作一股强横却精准的推力,狠狠撞在众人身上!
“啊!”“噗!”“小心!”
惊呼声、碰撞声四起。玄微、龙渊、张酸、离陌连同无数百姓,如同被巨浪拍中的落叶,狼狈不堪地被掀飞出去,摔得七零八落,尘土满面,不少人更是口喷鲜血。虽人人带伤,一片狼藉,却奇迹般地避开了那足以将他们瞬间化为齑粉的核心毁灭风暴!
烈日西斜,蒸腾的水雾在余晖中缓缓消散。
龙口湖……近乎干涸,露出狰狞的河床。湖底一片狼藉,淤泥龟裂。
怨水龙……消失了。天地间只残留着狂暴能量肆虐后的死寂。
玄微挣扎着爬起,不顾伤痛,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干涸的湖床——
无人!
不见那抹红衣,不见那冰蓝虚影!
只有……
一片残破的、沾着暗红血迹的红色衣角,被一阵微凉的、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风卷起,飘飘荡荡,最终轻轻落在了玄微满是泥污的手边。
断裂成四块、失去所有神异光泽、如同废铁的逐日剑碎片,散落在龟裂的河床淤泥中,冰冷刺眼。
一旁,通体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契月剑,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剑身黯淡,剑尖指向苍穹,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什么。
天空中,稀薄的金红与冰蓝光点,如同最后的星火,在尚未散尽的能量乱流中缓缓飘散、湮灭。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低低压着,却奇异地在西方裂开一道缝隙。如血的残阳余晖,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悲壮的金红,恰好笼罩在那断裂的逐日碎片和残破的契月剑上。
“阿月……”一个微不可闻的叹息,仿佛穿越时空,在花如月残存的神念中响起,“我永远在。”
“好……”
与此同时,遥远的父神庙内殿。
那具倚靠在床榻边、沉寂了多日的身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无声地、一点点地化作细碎的冰蓝色光点,如同流沙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最终归于虚无。
内殿一侧,那幅古老的壁画上,梧桐枝干旁,那颗被朦胧光影包裹的巨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剧烈地、无声地震颤起来!蛋壳表面,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骤然显现!
然而,震颤只持续了一瞬。那道裂痕终究未能彻底绽开,便凝固在壁画之上,只留下一个无声的、挣扎过的印记。壁画重归沉寂,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