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禁锢在百年前的只有藏雷净云这些修仙修道者,凡间,洪灾的阴影早已褪去,龙口湖畔草木葱茏,湖水重归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然而,在那片曾被鲜血与绝望浸透的土地上,唯一与当年相关的只有一个在凡尘烟火中流传的传说。
那位红衣仙尊,为救苍生,自绝于龙口湖。
当年幸存的小儿,鬓发已白,依旧会在晨昏定省时,为家中供奉的那张模糊的、仅凭记忆描绘的红衣画像,虔诚地点燃三炷清香。会在教导儿孙时,指着龙口湖的方向,讲述那抹决绝的红影。懵懂的孩童,也知晓了百年前有一位了不起的仙子,用命换来了他们的太平。
香火,无声无息,代代相传。信念,化作了丝丝缕缕、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纯净念力,萦绕在千家万户的屋檐之下。
这一日,龙口湖底,淤泥深处。
四块沉寂了百年、早已黯淡无光如同顽铁的逐日剑碎片,其中一块,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心脏,被遥远的呼唤惊醒,极其艰难地搏动了一次。
金红色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要再次熄灭。
然而,就在这微光闪现的刹那——
天地间,那飘荡了百年、积累沉淀的、源自无数凡人的虔诚念力与感念之情,仿佛受到了冥冥中的牵引!
丝丝缕缕,无形无质,却蕴含着众生最纯粹信念的香火之气,从四面八方、从千家万户的灯火中飘逸而出,如同受到感召的萤火虫群,朝着龙口湖底那点微弱的金红光芒汇聚而来!
它们温柔地环绕、拱卫、托举着那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香火之气,丝丝缕缕,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即将干涸的泉眼,缓缓融入那金红的微光之中。
奇迹,在无声中发生。
那虚弱的光芒,在香火之力的滋养下,竟开始一点点凝实!光芒不再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坚定地亮了起来。
光芒越来越盛,轮廓越来越清晰……渐渐地,竟勾勒出一个虚幻的人影!
红衣胜火,墨发如瀑,身形窈窕。她闭着双眼,悬浮在湖底的微光与水波之中,如同沉睡在母体的婴孩。虽然透明虚幻,却已有了清晰的形态——赫然是花如月!
就在这虚幻人影彻底成型的瞬间!
九天之上,仿佛有至高的意志垂眸。
一道恢弘、纯粹、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功德金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云层,无视了湖水的阻隔,精准无比地降临!金光如柱,将湖底那虚幻的红衣身影完全笼罩!
功德之力,至刚至阳,至纯至净!
在这股磅礴而神圣的力量冲刷下,那虚幻的香火之躯,开始了翻天覆地的重塑!
透明的躯体内部,清晰的脉络如同金色的树根般迅速延伸、构建!莹白如玉、散发着不朽气息的神骨,在脉络的支撑下,寸寸生成!血肉、肌肤,在功德金光的照耀下,由虚化实,变得饱满、温润、充满生机!
十息!
功德金光缓缓收敛、消散。
湖底,不再是虚幻的光影。
一个真实的、温热的、拥有着神躯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红衣依旧,容颜如昨,甚至更添了几分神性的光辉。
浓烈的功德金光在她眼底缓缓沉淀、内敛,最终化作瞳孔深处一抹内蕴的神采。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茫然,如同笼罩着一层薄雾,覆盖了她绝美的眼眸。仿佛在无尽黑暗的沉眠中跋涉了太久,意识尚未完全归位。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磅礴力量,以及那沉淀在神骨血脉深处的、温暖而虔诚的众生念力。
‘这是……人间香火之力……和天道的功德之力?’念头在还有些混沌的脑海中闪过。
重获新生的巨大喜悦瞬间冲散了迷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与急切的分享欲,声音在湖水中清泠回荡:
“白九思!这次天道竟降下了功德之力!我们……”
话语戛然而止。
一息。
两息。
三息。
预想中的回应没有出现。湖底只有水流细微的声响,和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白九思?”花如月脸上的惊喜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茫然的空白。她猛地转头,急切地环顾四周。
视野所及,只有随着她动作轻轻荡漾的碧蓝水波,和湖底沉寂的砂石水草。空无一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将视线移向她苏醒瞬间便本能感知到的那一丝熟悉气息的来源——
不是她期待的身影。
只有散落在淤泥中的四块逐日剑碎片。
以及……旁边,斜斜插在泥里,通体布满蛛网般狰狞裂痕、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的契月剑!
那丝微弱到极致、几乎消散的熟悉气息,正是从这把残破的神剑上散发出来的!是剑的气息,而非……人!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神魂之上!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重重地跪倒在湖底的淤泥中,溅起一片浑浊。
她双手颤抖着,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将那柄布满裂痕的契月剑从淤泥中拔出。冰冷的剑身触手生寒,再无半分往昔的温润。
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剑身,强大的神识不顾一切地探入其中,疯狂地搜寻着,感知着……
没有!
没有半分神魂的波动!没有一丝属于他的灵性!只有剑体本身残存的、属于他的最后一丝微弱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不……不可能!”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凝聚、打转,却像她固执地不肯相信这残酷现实一般,倔强地悬在边缘,不肯落下。
“对!玄天!找玄天!”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花如月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天道都降下功德了!百姓香火如此鼎盛!可他人呢,怎么可能没有复生?!”
与怨水龙同归于尽之时,她从未想过要依赖那功德和香火复生!毕竟她都没有想到会有!可此刻,她活了过来,白九思却没有!这位道心坚定的四灵仙尊,终究是“妄念”滋生,难以抑制!
她迅速收起散落的逐日剑碎片,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然后,无比珍重、小心翼翼地,将残破的契月剑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世界。
下一刻!
轰——!
平静了百年的龙口湖面,轰然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一道金红色的身影,裹挟着滔天的急切与惶惑,如同离弦之箭,破开苍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那至高无上的九重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