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龙口湖
龙口湖波光潋滟,画舫悠然徜徉于碧水之上。
白思月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袭月白长衫,墨发以玉冠高束,手持描金折扇,乍一看去,确是位翩翩贵公子。只是那唇角惯有的三分风流笑意,依旧若隐若现。他身侧的花如月,一袭绯红衣裙,面覆轻纱,仅露出一双清澈眼眸,顾盼间风华自成。
二人立于船头,宛若一对璧人欣赏着湖光山色。
“小娘子,你瞧这湖水,”白思月扇尖轻点着看似平静的湖面,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随风飘入附近几条小舟上“有心人”的耳中,语气带着世家子弟谈论轶事般的闲适,“听闻五十年前,此处可是恶龙兴风作浪,波涛汹涌呢。”
花如月配合地微微蹙眉,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怯:“公子莫要吓唬人,这等凶险之地,我们还是早些离去为好。”她口中这般说着,暗中神识却已如无形丝网,悄无声息地探入湖底,细细感知着每一缕异常的能量波动。
“诶,有何可怕?”白思月朗声一笑,作势便欲揽向花如月的肩头。花如月身形微动,轻巧避开。他也不恼,反而凑近几分,压低声音,仅容二人听闻:“姐姐,东北角与右前方那两叶扁舟,盯梢的意图太过明显,就这点微末道行,还想瞒过小爷我的法眼?”
花如月微微颔首示意知晓,口中却嗔怪道:“公子请自重。”眼神略带警告地睨了他一眼,嫌他靠得太近。
白思月笑嘻嘻地收回手,“哗啦”一声展开折扇,风度翩翩地摇着,嘴上却不依不饶:“小娘子何必如此羞怯?既愿与小爷我同游,自是认可了小爷我这人品风貌。你看这青山绿水,你我郎才女貌,岂非绝配?”他故意将“郎才女貌”四字咬得清晰,眼神戏谑地掠过花如月面纱下朦胧的轮廓。
花如月无心与他进行这浮于表面的调笑,转身望向湖心,神识探查得更为专注。白思月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尖,也收敛了些许玩笑神色,暗中向扮作船夫与渔人的手下传递指令,密切留意着湖面与沿岸的一切动静。
这一日,便在这般看似打情骂俏、实则各怀机锋的“同游”中度过。白思月插科打诨,将风流公子的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花如月则时而清冷,时而微嗔,将一位若即若离的“小娘子”把握得恰到好处。直至夕阳熔金,画舫方才缓缓归岸。
是夜·桂树下
月华如练,轻柔地洒落在庭院那株老桂树上,透过枝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石桌上清茶两盏,白思月与花如月相对而坐。
白日刻意营造的旖旎氛围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肃穆。
“湖底确有异常,”花如月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那邪气虽被极力遮掩,但源头应在水脉深处,与地脉隐隐勾连。萧靖山九成便藏匿于此。只是龙口湖范围甚广,加之旧日怨水龙残留的怨气干扰,精确锁定其巢穴不易,若强行闯入,只怕会打草惊蛇。”
白思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石桌,沉吟道:“他既藏得如此之深,寻常法子难以引他现身。需得投其所好,设下他无法抗拒的诱饵。”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花如月。月光勾勒着她清丽绝伦的侧颜,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难以触及的疏离薄纱。想起她提及“道侣”时的神情,心头那点微妙的酸涩又不自觉地泛起。
他垂眸,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赌气般的疏远:“仙尊大人,依您之高见,那萧靖山最为渴望、最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声略显生硬的“仙尊大人”,让花如月端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她抬眸看他,少年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嬉笑怒骂,唯有冷静的分析,但这称呼的变化,却清晰地划出了距离。
她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道来:“萧靖山……也曾是个寻常人。悲剧始于一场神魔争斗的余波——神仙降妖时引动天火,殃及池鱼,他所有的至亲,父母妻儿,乃至挚友,皆于一日之内殒命。他求助无门,目睹惨剧,心中悲愤与怨恨日积月累,最终堕入魔道。他最初的执念,并非毁天灭地,而是……复活他的家人。只是,复活无望,执念成狂,恨这世道不公,既无法挽回他在乎之人,那便索性毁了这无情天地。”
白思月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静静聆听着,心中波澜暗涌。未曾想那幕后黑手,竟背负着如此惨痛的过往。可恨之人,亦有其可怜之处。
他先前所想,仅是以自己这张与玄尊相似的面容为饵,诱萧靖山出来复仇,此刻看来,着实浅薄,未能触及对方执念的真正根源。
“复活……”白思月喃喃低语,眼中光芒渐次凝聚,陷入沉思。片刻后,他似已理清思路。
“漂……”下意识想用的亲昵称呼几乎脱口而出,却又瞬间哽在喉间,想起她已有道侣,方才赌气喊出的“仙尊大人”自己也觉别扭,只得折中道:
“仙尊姐姐,我有两计!或可引蛇出洞!”白思月目光灼灼地看向花如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笃定。
“第一计,以我为饵!就散布消息说我是……”
“不可!”“不可!”
花如月本凝神准备倾听他的妙计,闻听竟是“以身为饵”,当即断然否决。与此同时,一旁阴影中,一道略显沧桑的身影带着急切之意骤然显现,出声阻拦。
龙渊现身后,先是向花如月拱手一礼:“仙尊。”随即,他的目光便难以抑制地、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焦灼,紧紧落在白思月身上,补充道:“还有这位……公子,此计风险过大!那萧靖山阴险狡诈,难保没有我等未知的诡异手段,公子安危至关重要!”
白思月看着这位突兀出现的男子,见花如月并未阻拦,心知是友非敌。只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为何蕴藏着如此深切的悲伤与担忧?他正暗自思忖,花如月平静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位是藏雷殿的龙渊尊者。”
白思月颔首。他知道藏雷殿,亦知道藏雷殿乃大成玄尊白九思所管辖,此时出现必然是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