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试图用言语瓦解他们的意志。
然而,就在这时,白县令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猛地将匕首从自己掌中抽出,带出一溜血花,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呆住的白思月狠狠推开!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猛地转向身后那些被蛊惑的百姓,用那隻鲜血淋漓的手高高举起,嘶声呐喊,声音穿云裂石:
“我松鹤县,深受玄尊、仙尊活命之恩,绝不做魔头的手中之刃!松鹤县百姓何在?!”
这声呐喊,如同惊雷,劈开了一部分被贪婪蒙蔽的心灵!
短暂的沉寂后,零散却坚定的回应,开始从人群中响起:
“在!”“白县令!”“哈哈哈哈老子还活着呢!”
随即,更多的声音汇聚起来,形成一股悲壮的洪流:
“同在!”
“死得其所!!”“绝不负恩!”
下一刻,令人心神俱震的一幕发生了!
有人面露决绝,猛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嘴角溢出,轰然倒地!
有人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庭院中坚硬的石柱,头破血流!
有人迅速解下腰间的裤带,毫不犹豫地套上脖颈,奋力一蹬……
他们欲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用自己的死亡,切断与血气大阵的联系,破掉萧靖山这以他们生命为筹码的恶毒之阵!
“不——!不要!!不——!!!”
白思月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东街总是多给他一块的卖豆腐阿婆,小时候总爱在衙门口晒太阳、给他讲古的三叔……他看着眼前的父亲,匕首慢慢刺入胸口,喷溅的鲜血溅满了他的脸,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只觉得一股灼热到极致的力量从心脏直冲头顶!
“啊——!!!”
就在这极致的情感冲击下,他眉心的肌肤竟然裂开一道纤细的金色缝隙!无数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他看不清具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此刻如出一辙的绝望与悲恸——同样重要的人,在眼前濒临死亡,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是谁?那次,他护着了吗?!
剧烈的头痛和心碎交织,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下一秒,一股冰冷、威严、仿佛亘古存在的意志,自那金色裂缝中苏醒,瞬间主导了他的身体。
“滚!”
一声冰冷的、带着无尽寒意与怒意的单字,从“白思月”口中吐出。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而是低沉、充满威压,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整个天地间的温度骤然暴跌!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无数璀璨剔透的冰晶凭空诞生,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覆盖了庭院中每一个百姓,包括那些正在自戕的人!他们的动作被瞬间凝固,仿佛时间停滞,所有的伤害在这一刻被强行中止。与此同时,那笼罩父神庙的血色光幕,也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覆盖,其上流转的血色符文瞬间黯淡、冻结。
“白思月”那双眼睛已然变了模样,深邃如万古寒渊,他没有转头。薄唇微启。
“阿月。”声音中带着无限的眷恋。
话音刚落,不待花如月回应,更多的、更加凝实的冰晶凭空涌现,层层叠叠地将他自己也包裹其中。
随着血气大阵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寒之力彻底冰封、停滞运转。
花如月强压下心中因那声“阿月”掀起的波澜,她知道,这是他给她创造的唯一的机会!
“就是现在!”
她清叱一声,双手结印,早已布置在父神庙地底、与方圆一里地脉相连的香火大阵,瞬间被彻底激活!身上浩瀚磅礴的金色功德之力,混合着来自四方、更加汹涌纯净的信仰愿力,如同金色的海洋,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阵法范围,将血色与冰晶都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一道原本隐匿在庙宇阴影处的黑色身影,在这至纯至圣的功德之力逼迫下,无可遁形,狼狈地显现在庙堂中央。正是萧靖山的本体!
“白!九!思!”萧靖山死死地盯着那道冰封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与疯狂。
此时的萧靖山,眼见计划功亏一篑,已然状若疯魔。他不再保留,疯狂地释放出体内积攒的所有邪气,浓稠如墨的黑雾翻滚着,试图对抗这漫天的金光。然而,香火与功德布下的大阵,对他而言是绝对的克制。那金光如同烈阳,他的邪气触之即溃,如同冰雪消融。
“贼老天!你不公!!”他仰天发出不甘的怒吼,声音凄厉,“我的妻儿父母,在世之时,亦常行善事,怜贫惜弱!为何当年不降下功德护佑他们?!为何要让他们惨死?!如今却用这功德之力判我之生死,你,不公!!”
在邪气被彻底净化、身影开始逐渐淡化的最后一刻,萧靖山狰狞的面目忽然平静了下来,那双被黑线密布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清晰与温柔,他望向虚空,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娘子……宝儿……爹,娘……我……我来见你们了……”
声音渐悄。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地平线吞没,萧靖山那凝聚的黑色身影,最终化作一团剧烈滚动的怨气核心,然后——“嘭”的一声轻响,炸裂开来,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消散于充斥着功德金光的天地之间。
在他消散的瞬间,那由邪气主导、已被冰封的血气大阵彻底崩解。一道道黑色的、细丝般的邪气,如同失去了源头,从那些被冰封的百姓头顶袅袅窜出,旋即就在纯净的香火功德之力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弭于无形。
“咔嚓……咔嚓……”
覆盖在百姓身上的冰晶,开始出现裂痕,然后纷纷碎裂、融化。一个个人影软软地倒在地上,大部分只是陷入昏迷,呼吸平稳。唯有那几位在关键时刻率先清醒、并毅然选择自尽以破阵的百姓,已然停止了呼吸,身体冰凉。
花如月脚步踉跄地走到庙门前,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门外那对面对面跪靠在一起的父子,看着满地狼藉的冰晶与水渍,看着白思月冰棺中那张毫无血色、眉间金色裂痕依旧隐约可见的年轻脸庞,直至感受到他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呼吸,一直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松懈,喉头一甜,压抑不住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
体内当年拯救苍生所获的滔天功德之力,在方才启动并维持香火功德大阵、净化萧靖山的过程中,已然消耗殆尽。失去了功德之力的支撑,这具本就逆天而存的仙躯,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庙内,龙渊亦是脱力地靠坐在一旁的柱子上,气息萎靡。就在方才白思月力量爆发、引动香火海洋的同时,莲座之上,白九思吸收了海量香火之力的残魂,竟与殿外冰棺中的气息产生了剧烈的共鸣,整个神魂开始剧烈震荡,隐隐有不稳溃散之兆!他别无他法,只能拼尽一身修为,不断输出精纯的灵力,引导着周围浓郁的香火之力,小心翼翼地梳理和安抚师尊躁动不稳的神魂,直至此刻邪气尽消,神魂才勉强重新稳定下来。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大地。父神庙前,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的松鹤县,暂时回归了寂静。只是这寂静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劫后余生的复杂况味。但未来,已然立于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