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动初惊
温粥送来时,天已经黑透。
御膳房听见乾清宫传膳,来的是钱娘子本人。她提着素木食盒,进门前先把膳单交给小路子。
小路子看牌,银杏核单,春桃验粥。白粥一碗,蒸山药一小碟,青菜半碟,另有一盏温水。
钱娘子站在石桌旁。
“陛下吩咐温粥,奴婢守着火熬的,没放旁的。”
春桃闻过,银杏又闻。
“可送进。”
姜檀靠在榻上,皇帝坐在不远处。
小案摆到榻边,银杏把白粥放上去。姜檀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
皇帝看着她。
“平日就吃这么少?”
姜檀道:“今日胃口差些。”
“昨日呢?”
银杏在外间翻膳册,声音很小。
“昨日早膳半碗粥,午膳三口鱼汤,晚膳一碗粥。”
皇帝又看向高禄一眼。
姜檀又喝了一口粥。
粥很软,入口却没什么味道。她勉强咽下第三口,腹中突然动了一下。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银杏立刻看过来。
“才人?”
姜檀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按在被面上。
腹中又动了一下,比方才重些,从里头轻轻顶了一记。
她吸气。
皇帝站起身。
“怎么了?”
姜檀抬头,想说无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银杏吓得跪到榻边。
“才人,是疼吗?”
姜檀缓了缓。
“孩子动了。”
屋里所有人都静住。
这是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这样清楚的胎动。
皇帝看向她的腹部,又很快移开目光。
“叫秦太医。”
高禄立刻出去。
陶嬷嬷上前,把粥碗挪开。
“才人先别吃。”
春桃拿来脉枕,放在姜檀腕下。
姜檀坐得不太稳,采月把软枕垫到她腰后。
腹中又动了一下。
这回没有疼,只是来得急。姜檀的手指抓住被沿,指节发白。
皇帝看见,声音沉下去。
“疼就说。”
姜檀摇头。
“不疼。”
她说完,又觉得胸口发闷。
外间清灯照着母仪篇,纸页安静。医嘱贴在旁边,上头写着不宜闻闲言。她本来不想让皇帝看见自己失态,可孩子这一动,把她白日里装出来的虚弱变成真的。
银杏端来温水。
姜檀喝了一口,唇上沾了水。
皇帝站在榻前,没再坐回去。
外头脚步声急,秦太医提着药箱进来,额上有汗。
“臣请脉。”
姜檀把手放好。
秦太医诊脉时,屋里只剩药箱扣动的细响。片刻后,他又问:“方才动了几回?”
银杏抢着答:“三回。不,四回。头一回很轻,第二回重些,第三回才人吸气,第四回不疼。”
秦太医看她。
银杏闭嘴。
姜檀道:“三四回。”
秦太医又诊片刻。
“胎气有动,不算凶险。才人今日食少,夜里心神绷着,孩子跟着闹了一阵。”
皇帝问:“要不要用药?”
“先不用重药。用半盏温糖水,热帕敷腿。今晚不再看经,不再议事。外间留一盏灯即可。”
陶嬷嬷立刻让人撤小案。
皇帝看向外间经架。
“把经收了。”
姜檀抬头。
“陛下”
皇帝道:“朕准过。”
银杏忙把母仪篇和安胎经取下,放进书匣。清灯撤到门边,只留一盏。
纸页合上后,外间暗了许多。
姜檀靠回枕上,腹中安静下来。
秦太医写下医案:夜间胎动较急,食少神疲,宜静养,忌劳神,忌久坐。
皇帝看完医案,把那张纸交给高禄。
“抄一份送凤仪宫。”
高禄应下。
秦太医又让春桃取来热水。
“腿上热帕不可太烫。半刻换一次,敷两回便停。”
春桃照话把热帕拧干,先在自己腕上试过,才递给采月。
陶嬷嬷把用过的帕子放进木盆,另取干净帕子备用。
银杏想上前帮忙,被陶嬷嬷拦住。
“你写册。”
银杏只得回到外间,把秦太医的话逐条写下。
她写得慢,写到忌久坐时,抬头看了一眼榻内。
姜檀正靠着软枕,眉间还带着倦意。
皇帝没有催。
屋里的人连端水都放轻了手。
高禄很快回来,身后跟着抄医案的小太监。
小太监在外间跪着抄,银杏把灯挪近些。秦太医站在旁边看,一字一字对。抄到“忌劳神”时,小太监停了一下,秦太医拿笔点了点纸面。
“照抄。”
小太监忙低头继续写。
抄好后,高禄把一份收入袖中。
“凤仪宫那份,奴才亲自送。”
皇帝道:“现在送。”
高禄应声退下。
姜檀听见凤仪宫三字,睫毛垂下。
皇帝看着她。
“怕皇后知道?”
姜檀轻声道:“妾怕娘娘担心。”
皇帝没接这句。
外头,钱娘子还跪在院中。听见秦太医说不用重药,她才松了肩。
高禄出去传话。
“粥留着,温着。才人醒了再用。”
钱娘子连忙应是。
夜更时,听雨轩的门禁册又添一页。
银杏坐在外间,写到“胎动较急”四字时,手还在发抖。
陶嬷嬷把她的笔按住。
“慢慢写。”
银杏点头,重新落笔。
门禁册旁边又添了医案副本。
秦太医亲手盖印,高禄在副本角上按了乾清宫小印。钱娘子送来的温粥没有再端进东间,只放在外间炭盆旁温着。春桃每隔半刻摸一次碗壁,热了便挪远,凉了便靠近炭。
小路子守在外门,御膳房送来温水时,他只开了半扇门。水桶放在门槛外,采月自己提进来。
“今晚不让外人进院。”
陶嬷嬷这句说完,孟嬷嬷照样写进册。
东间里,皇帝没有走。
他坐在榻边不远处,看姜檀闭着眼,手仍搭在腹上。
孩子没再动。
可这一夜,听雨轩每个人都醒着。
四更后,皇帝起身。
姜檀听见衣料声,睁开眼。
“陛下要回去?”
“你睡。”
皇帝走到外间,看见银杏趴在小案边写册,字端正些。他只让高禄把炭盆添暖。
凤仪宫收到医案时,皇后还没歇下。
兰芝捧着纸进殿,周嬷嬷站在灯旁念。念到“不再看经,不再议事”时,殿里静了下来。
皇后看着案上收起的第三卷经。
“秦太医写得很快。”
周嬷嬷道:“听雨轩那边惊动了陛下。”
皇后伸手把经卷往案内推了推。
“既然胎动惊了,就让她静。”
兰芝把医案收好,放进凤仪宫礼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