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医保胎
天未亮,秦太医又来了一回。
他昨夜没回太医院,只在小值房歇了两个时辰。进听雨轩时,药箱还背在肩上,春桃已经把热水备好。
姜檀醒着,眼下有浅青。
银杏守在榻边,见秦太医进来,立刻让开。
秦太医先诊脉,又看昨夜的医案。
“夜里还动吗?”
姜檀道:“后半夜安静。”
“腿呢?”
“有些胀。”
春桃替她把热帕取下。脚踝仍有浮肿,按下去痕迹浅。
秦太医点头。
“胎气稳住了。今日不可下榻久走,不可久坐,不可看经文,不可听闲话。膳食减盐,晚间加一盏温牛乳。”
银杏把每一句都写下。
皇帝昨夜在外间坐到四更,天快亮才回乾清宫。高禄临走前留下话,秦太医今日所写,直接送御前。
陶嬷嬷把这句话写在医案册首页。
秦太医开方。
药不重,只是温和安胎。春桃在旁看药名,看到最后一味,问:“太医,夜交藤要用多少?”
“三钱。睡前煎,不可久熬。”
春桃点头。
银杏看着药方。
“这个药很苦吗?”
秦太医看她。
银杏忙闭嘴。
姜檀却笑了一下。
“苦就喝。”
秦太医写完方子,又在后头加了一条:听雨轩外间清灯一盏,夜间不留经架,不留香木,不留多余人。
陶嬷嬷看见,问:“外间伺候的人呢?”
“银杏,采月轮值。其余人在外间门外,不得来回走动。”
小路子站在门口,听见不得来回走动,脚步立刻收住。
秦太医又看向外间。
母仪篇和安胎经已经收进书匣,书匣贴了封条。
“经卷暂不供出来。”
银杏道:“皇后娘娘问起呢?”
陶嬷嬷先看姜檀。
姜檀道:“照医案回。”
秦太医把医案递给陶嬷嬷。
“这张送凤仪宫。臣亲笔。”
辰时,凤仪宫收到医案。
兰芝捧着纸进殿时,皇后正在梳妆。
周嬷嬷接过医案,读到“夜间不留经架”时,声音停了一下。
皇后从铜镜里看她。
“念完。”
周嬷嬷继续念。
“不留香木,不留多余人。”
皇后把耳坠取下,重新换了一对素珠。
“秦太医这是怕本宫的经压着她。”
周嬷嬷低声道:“太医写的是医嘱。”
皇后看着镜中。
“太医会写,姜才人会病,陛下会心疼。”
兰芝不敢抬头。
皇后伸手。
“把第三卷经收起来。”
周嬷嬷应下。
同一时辰,乾清宫里,高禄把医案送到御案。
皇帝看完,停在“不留多余人”几个字上。
“听雨轩外间人多?”
高禄道:“外间常有银杏,采月,陶嬷嬷,春桃。再加送膳,送药,送册,来回不少。”
皇帝把医案放下。
“内务府有旧屏风吗?”
高禄道:“有。库里有素面折屏,旧年给静养嫔御用过。”
“挑好的送去。外间隔一道,声音少些。”
高禄应是。
皇帝又道:“屏风送去前,让秦太医看料子,不许有香。”
“奴才记下。”
高禄退出乾清宫后,先去了内务府库房。
库房掌事刚复差没两日,听见乾清宫要屏风,立刻亲自开库。素面折屏有三架,一架旧漆起皮,一架绢面发黄,最后一架青竹框,白绢面,边角还算干净。
高禄让人搬到院中晒开。
“不许熏香,不许刷油。先送太医院给秦太医看。”
掌事连声应下。
屏风抬到太医院时,秦太医正在配夜交藤。
他让药童把屏风撑开,先闻绢面,再摸竹框。竹框干净,白绢上只有旧库房的尘味。药童用湿布擦过一角,水里没有颜色。
秦太医道:“可用。送听雨轩前,晒半个时辰。”
高禄派来的小太监把这句写在屏风单上,抬去院中晒。
听雨轩这边,药已经煎上。
春桃守着药炉,银杏守着门。药气从西间慢慢散开,陶嬷嬷让人把窗开一条缝。
姜檀靠在榻上,听见外头压低的脚步声。
昨夜惊过一场,院中每个人都放轻了动作。
秋棠端水经过外间门口,鞋底蹭到门槛,发出一点响。
银杏立刻看她。
秋棠停住,双手捧盆,不敢动。
姜檀在里头开口。
“让她过去。”
秋棠这才轻轻迈过门槛。
陶嬷嬷把这件小事记在值守册旁边。
银杏看见,没问。
午膳前,秦太医又来看一次。
“药喝了?”
姜檀点头。
“睡了吗?”
“眯了一会儿。”
“胎动呢?”
“没有。”
秦太医道:“今日无动,是好事。昨夜动急了,今日安稳些。”
银杏听见安稳二字,肩膀松了些。
秦太医看她。
“别松得太早。接下来几日都要看。”
银杏立刻站直。
午后,内务府派人来量外间尺寸。
小路子拦在门口,先看腰牌。来的是内务府老匠,手里拿着尺杆。
“乾清宫吩咐,量屏风位置。”
陶嬷嬷让他在院中等,先去问姜檀。
姜檀听见屏风二字,微微一怔。
“陛下吩咐的?”
陶嬷嬷道:“高公公传的话。”
姜檀点头。
“量吧,只量外间。”
老匠进门时,鞋底先在湿布上蹭过。银杏看着他量东间帘外到小案的距离,又看他量药炉到门槛的距离。
“屏风不能挡药炉。”
老匠点头。
“姑娘放心,只挡声音,不挡路。”
他用炭笔在地上点了两处,又拿细线比了一下。
“屏风立在这里,东间帘子能开,送药能过。外头说话,里头能少听些。”
银杏蹲下看炭点。
“这印子要擦吗?”
陶嬷嬷道:“先留。明日屏风到了,对着放。”
他走后,银杏把尺寸写进册。
傍晚,高禄亲自来回话。
“屏风明日送。陛下说,姜才人今晚早些睡。”
姜檀隔帘谢恩。
高禄看了看外间书匣上的封条。
“经卷收了?”
陶嬷嬷道:“照秦太医医嘱,暂收。”
高禄点头。
“凤仪宫那边已经知道。”
夜里,听雨轩只留一盏灯。
银杏守在帘外,膝上放着医案册。册上今日最后一行写着:胎气暂稳,待屏风。
东间里,姜檀闭着眼。
腹中安静。
她听见外头笔尖停下,心里跟着静了些。
书匣封条贴得平整,经卷没有再取出。
外间少了一只灯,脚步声都往门外悄悄退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