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京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知语,是我,我是周宴京。”
  沈知语依旧缩在那个金发男人的身后,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她歪着头看了周宴京几秒,那双曾经盛满了对他的爱意和眷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周宴京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活生生地从胸腔里剜了出来。
  那个金发男人在听到“周宴京”三个字的瞬间,眼神骤然变了。
  他收起了之前所有的温和与礼貌,碧蓝色的眼睛里翻涌起一层冷厉的光。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知语的肩膀,低声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很快,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管家模样的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恭敬地引着沈知语往外走。
  她抱着那只兔子头套,乖乖地跟着管家走了。
  诊室的门轻轻合上。
  金发男人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讥讽的弧度,“周宴京,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到底是谁?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安德烈亚斯·迈尔,你可以叫我安德烈。”男人靠在诊疗床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从容而笃定,“我是她的心理医生,也是她现在的恋人。”
  “三年前,她在苏黎世大学的入学申请通过了。她来得很匆忙,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带。最开始的一个月,她的室友发现她每晚都会在浴室里待很久,后来有一次她忘了锁门,室友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她攥着一块碎玻璃,把自己手臂内侧划得鲜血淋漓。”
  周宴京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她被紧急送到了我这里。”安德烈亚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失眠、噩梦、惊恐发作,还有严重的自残倾向。她吧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她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她不那么痛苦。”安德烈亚斯的眼底终于浮上了一丝真实的情感波动,疼惜,愤怒,还有对周宴京的鄙夷,“我给了她一个方案,短暂的催眠治疗,让她暂时忘记那些过于沉重的记忆。她同意了。治疗的过程很长,也很痛苦,但她挺过来了。”
  他直起身,朝前迈了一步,和周宴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英尺,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善意,
  “忘记过去之后,她重新变得开朗、爱笑,她的功课全系第一,教授们提起她的时候全是赞不绝口,所有同学都喜欢她,包括我。我们三个月前开始了正式的恋情,一切都很好。”
  周宴京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你趁着她失去记忆,你这是趁人之危!”
  安德烈亚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轻笑了一声。
  他用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蓝眼睛直视着周宴京赤红的双眼,“那你呢?”
  “趁人之危?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满是讥讽,“你们有一个成语,用来形容你最合适——背信弃义。”
  他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看周宴京一眼,转身推开了诊室的门。
  周宴京猛地抬起头,“你就那么确定她恢复记忆之后还会和你在一起吗?”
  安德烈亚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我尊重她的所有选择。如果她恢复记忆之后决定离开我,我会很难过,但我不会阻拦。”
  “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她将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绝对不会再是你了。”
  周宴京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安德烈亚斯推开医院的大门走出去。
  停车坪上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前,沈知语正靠在车门边等着,看见安德烈亚斯走过来便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安德烈亚斯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又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笑得更开了些,踮起脚尖很自然地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吻,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合上,引擎发动,深灰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苏黎世秋天金色的暮光里。
  周宴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攥紧双拳叫了一辆车跟了过去。
  车子停在一处庄园外面,周宴京推开车门,远远地看见沈知语站在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把园艺剪,正微微踮着脚去够一丛开得正盛的白玫瑰。
  她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栅栏外面的周宴京。
  那个笑容从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惊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纤细的手指攥紧了剪刀的木柄,指节微微泛白。
  周宴京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曾经那双看见他就会亮起来的眼睛,此刻看着他的时候,只剩下陌生和防备。
  “你别怕。”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就是……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沈知语抿着唇,半晌,她微微松开了攥着剪刀的手指,“那你说吧。”
  周宴京站在栅栏外面,贪婪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那个安德烈,”他声音干涩,“他对你好吗?”
  沈知语怔了一下,然后她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就柔软了下来。
  “他对我很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他支持我的学业,从不干涉我的爱好,周末会陪我去湖边走很久很久的路。他还教了我很多金融知识,前阵子我独立完成了一份投资分析报告,导师给了全系最高的分数。”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睛,“周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是往昔之局不可忆,应该向前看才是。”
  周宴京沉默着,盯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有些酸涩。
  他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沈知语了,开朗,自信,充满活力,眼睛里全是光。仿佛那些不堪的、痛苦的、鲜血淋漓的过往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样很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退回到栅栏外面的夕阳里。
  “好。”
  “那你要一直这样好下去。”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的时候,周宴京把车窗摇下来,任凭苏黎世秋天的晚风灌进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港岛的婚房里,他把她揽在怀里,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再也不会让她掉一滴眼泪。
  可让她掉最多眼泪的人,偏偏就是他。
  他知道,这世间有些月光,一旦从掌心飞走,就再也没有资格去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