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欢呼声、哨声、脚步声全部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周宴京抬起笨重的玩偶手臂,一把扯掉了自己头上的头套,伸出手去抓那只兔子玩偶的头套,手指却在厚重的布料上滑了一下。
  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他不管不顾地又往前扑了一步,笨重的玩偶服让他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连带着那只兔子玩偶一起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
  尖叫声四起。
  周围的学生以为他在闹事,两个穿着荧光马甲的球场警卫已经吹着哨子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周宴京奋力挣扎,扭头往回看,那只兔子玩偶已经被几个女生扶着坐了起来,正低着头整理被撞歪的头套。
  “放开我!!!”他的声音嘶哑不堪两条腿在地上蹬着。
  但警卫的力气很大,三步并作两步就把他架到了球场边缘的铁丝网外面,毫不客气地推了出去。
  周宴京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转过身来的时候,两只手攥着铁丝网的网眼,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
  他的目光越过绿茵场上奔跑的球员,牢牢地锁在那个兔子玩偶身上。
  顾思晨气喘吁吁地从观赛台那边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呢刚刚?那么多人看着,你跟个疯子似的扑人家女生,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听到沈知语的声音了。”周宴京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挪开分毫。
  顾思晨愣了一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球场中央那个兔子玩偶。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无奈的笑,“周宴京,你是不是真魔怔了?沈知语已经死了,死了三年了。这里是瑞士,是苏黎世,离港岛一万多公里,你跟我说你听到了沈知语的声音?”
  他的话音还没落,球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进球了。
  那只兔子玩偶在欢呼声中抬起两只毛茸茸的手,笨拙地晃了晃,然后抬起手,摘掉了自己的头套。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被闷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上,照在她微微汗湿的鬓角上。
  她和身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伸手把散落在脸侧的长发拢到耳后,然后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加油棒。
  顾思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所有还没说出口的嘲讽和劝慰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他看着那张和沈知语一模一样的脸,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草……这他妈……”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宴京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了过去。
  他没有走球场的大门,而是直接翻过了两米高的铁丝网围栏,手背被铁丝头的尖刺刮出一道长长的血口,他浑然不觉。
  他落地的姿势很狼狈,膝盖在草皮上磕出沉闷的一声闷响,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爬了起来,朝那个已经走出球场的身影追了过去。
  她没有看到身后追上来的男人,只是和同伴们挥了挥手,便拎着那个兔子头套,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地往校外走。
  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的脚步轻快而从容,和她从前的步态一模一样的轻快,一模一样的从容。
  周宴京跟在她的身后五米远的地方,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走进了一家社区医院。
  周宴京跟了上去,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的诊室里,她坐在转角的诊疗床边,微微仰着头,让护士往她额角贴一片创可贴。
  她的身侧站着一个金发碧眼,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护士处理伤口的手,微微蹙着眉,嘴里用德语轻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侧过头去看她额头上的创可贴,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把垂落在耳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那只手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件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周宴京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大步冲进诊室,伸手就朝她的手臂抓去。手指堪堪碰到她袖口的布料,一只粗壮的手臂就横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金发男人挡在她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得几乎把整张诊疗床都遮住了。
  他用身体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酒气、胡茬青黑、瘦得颧骨突出的陌生男人,眉头拧成了一个严厉的结。
  “werbistdu?waswillstduvonmeinerfrau?”他的德语说得很快,语气不善。
  周宴京听不懂德语,但他听得懂那个词。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下了一盆冰水。他的嘴唇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你喊她……爱人?”
  金发男人打量着他的脸色,换上了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我说,你要对我爱人做什么?”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护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沈知语从金发男人身后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陌生男人身上。
  她下意识地往金发男人的身后缩了缩,纤细的手指攥住男人的衣摆,眼底浮上了一层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茫然和惊慌,“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