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声音耳熟,江荔不免认真去看她。
只见那人一身浅绿衣裙,梳螺髻,用碧色发带束着,发间两根银鱼簪,耳上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珰。面容秀雅,眉眼温柔,正是一月之前在甜水巷遇见的粟玉京。
江荔正欲回粟玉京的话,方才说话男子却赶忙道:“好好的都要回去了,你又在这叙什么旧?这蚊虫多,我是受不了的。你若要叙旧,我和三郎先走了。”
这男子身着竹青衣衫,身量适中,面容端正。若非面上不耐神色实在难看,勉强也称得上是一个齐整男子。
他说着就要拉身边着银灰衣衫的男子走,而那着银灰衣衫的男子看了一眼粟玉京,眼中犹豫之色闪过,似是要询问她的意愿。
对此,江荔便问道:“粟娘子,这二位是?”
粟玉京犹豫一会才道:“这两位都是我的......”
粟玉京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那着竹青衣衫的男子打断,“街坊邻居?我便罢了,可三郎是你未来的夫婿,你直说便是,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干脆,真是受不了。”
江荔听这男子但凡开口都不甚客气,心中早已不喜,便道:“你说话倒是干脆得很。”
那着竹青衣衫的男子注意到江荔,不耐道:“这是自然,我们这做儿郎的当然和你们女娘子不一样。这天下的女娘子都是这样,成日里忸怩畏缩,不是怕这个,就是怕那个。而儿郎顶天立地,敢做敢为,这如何能相比?”
一时间,江荔竟不知该如何说了,她看向粟玉京。
粟玉京只好解释道:“我在上月定亲了。这位穿银灰衣衫的是顾家兄长,正是与我定亲的人家。另一位是杜家兄长,顾家兄长的表兄。”
那着银灰衣衫的顾三郎闻言便向江荔与宋姮作揖示好,江荔与宋姮也同样侧身回礼。
而杜大郎听得粟玉京话语,面上浮现不屑,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为何没有开口,最后在唇边凝了一丝嘲讽。
江荔看见了杜大郎的细微表情,觉得此人行径怪诞,她听粟玉京继续说道,“之前听得今年七夕不同往年,城中有灯会可赏,我便和这二位兄长约好一同来赏花灯。”
“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江娘子。”
江荔笑道:“我也未想在这里能见到你,可见我们之间是有缘的。当日之事,我还未曾好好谢过你。”
江荔转身示意粟玉京,介绍道:“这位是宋娘子。”
此前江荔已经将那日之事悉数同宋姮讲过,宋姮听江荔唤粟玉京为粟娘子,心下便已知道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正是那一日好心为江荔指路并送上果子香饮解暑的粟玉京。
这边宋姮与粟玉京分别见过礼,那边杜大郎便再也等不下去了。
杜大郎不耐烦道:“你们在这叙旧,我可是等不下去了。”他对顾三郎说,“三郎你是要随我走,还要是等她慢慢叙完旧?”
顾三郎有些迟疑,“家里人说了今日是要陪粟家妹妹一同来赏花灯,我们这么早便回去,怕是会被怪罪的,不如表兄还是等她们说完话吧。”
杜大郎气极,“说是赏花灯,这花灯有什么好赏的?说新意没新意的,看来看去也就是一个花样。往年上元节的花灯不是常常看么,按理说也合该看够了,何况这花灯也比不上往年上元节的。”
“也罢,你们有你们的热闹,我不去凑合了,我先回家去了。”杜大郎说着便拂袖,似要一人回去。
忽地,江荔闻得一股甜腻脂粉的气味,只见是杜大郎方才动作幅度过大,使原本在袖间藏好的容臭露出来了一角。
江荔见那容臭是男子惯用的样式,不太像是女子爱用的,又闻容臭香气实在不似寻常所用,不禁回想起杜大郎之前的言行,心中有了猜测,但是不能十分确定。
江荔便叫住了他,“杜公子且慢,我有一桩事要同你讲。”
杜大郎便转身看她,“你有什么事便快些说,我现在烦得很,别碍着我回去。”
江荔徐徐道来,“我曾听人说过一桩事,说是从前有那么一个人平日里最是洁身自好,冷静自持,街坊邻居都说他是再好不过的人了。可谁曾想这么个好人,明面上瞧不起风月之人,私底下却是风月之地的常客。”
宋姮忙悄悄拉了拉江荔的袖子,示意江荔莫要再讲下去了。
这边杜大郎涨红了脸,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了,喝道:“你在混说什么?什么风月不风月的,这是你一个女娘子可以说的话吗?”
江荔反驳道:“那你方才说的种种,又岂是正常的男子该说的话?”
杜大郎冷笑道:“我说话如何不像个正常男子?我说的话又有何处是错?反观你一个女娘子听得一些市井俗话便信以为真,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话,真是不知廉耻!”
江荔轻嗤,“我何时说过我信以为真?你既然说是市井俗话,那就当是市井俗话好了。这不过是说笑,怎么你就这般较真了。风月之语女娘子是说不得,但男子风月之语不仅说得,风月之地也去得。”
杜大郎怒而拂袖道:“女子最是工于心计,口齿伶俐。论强词夺理,我自然比不过你,同你再争辩下去也有失我的身份。多说无益,三郎你且同我走。”
杜大郎不管不顾地强拉了顾三郎的手臂转身走去,顾三郎不防被杜大郎拉住,走路间有些踉跄。他的头似有微微往粟玉京的方向转去,但仔细看去又像是人的一时眼错。
粟玉京望着这二人离去的背影,面上神色一黯。
但随后,粟玉京辞别道:“我同这二位兄长是一起来的,若兄长家人得知他二人先回去,少不了有一番盘问,我需和他们一同回去才是。二位娘子若日后有缘,我们自当相见,那我便先告辞了。”
江荔与宋姮纷纷颔首,与粟玉京道别。
粟玉京这才转身,往杜顾二人离去的方向走去。浅绿的衣裙随着她的行动扬起,耳上的珍珠珰也在摇晃。或许是人潮涌动的缘故,又或许是他们走得太快的缘故,粟玉京恍惚觉得那两道竹青色与银灰色的身影像是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