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时，便有侍从轻叩马车车厢，轻声说着已经到了。
这日宋姮穿着乳白色对襟长衫，下系着一条雪青色散花裙。那长衫用轻绢所制，真若烟雾，上头多饰丁香、牵牛花纹。一头青丝绾成灵蛇髻，多以金钗珠花为饰，斜斜簪着一支紫玉簪花。
而江荔一改往素敷衍装扮，一身浅碧色轻绢长衫，内着深红色抹胸，下系着一条乳白百褶裙。绾成百合髻，髻上插着二三碧玉簪，与一支金镶玉步摇。
二人相互扶着下了马车，执手并立，一人窈窕如绿蔓紫藤，一人鲜妍如碧叶牡丹，桃羞李让，明艳动人，十分赏心悦目，惹得过往行人频频回看。
江荔不去理会这些，只拉过了宋姮的手，一起去看那灯会上形态各异、精美异常的花灯。侍从护卫多在她二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宋姮也便放心跟着江荔走去。
江荔奇道：“从前只说上元中秋有赏花灯，何曾想过今年七夕也有灯会。”
宋姮回她，“也是今年忽然有的，往年城中都没有。”
江荔莞尔道：“不知这七夕灯会比之上元灯会如何？”
她们一路走着，一路看。
忽地，江荔在那一处似摆摊的灯前停了下来，宋姮也不禁被吸引了目光。只见那灯做得精致玲珑，同常见的花形、兔形、蝶形、鱼形、美人形不同，这灯乃是芭蕉扇形状。
宋姮不禁笑道：“这个模样倒少见，往年上元灯会上也只见过一二回。”
江荔见宋姮似也喜欢，便想要向那扇灯主人买下此灯，用作赏玩。
那扇灯主人得知了江荔的意思，忙摇了摇头，道：“这灯是不卖的。”
他又指了指其他的灯，道：“这些也是不卖的。我家主人说过，这些灯只赠有缘人。”
江荔诧异道：“有缘人？这是个什么说法？”
那扇灯主人道：“我家主人说了，凡能解出灯上灯谜者，就视作有缘之人，将那灯赠与他。”
江荔又忙看那扇灯，那扇灯用簪花小楷写着寥寥数语。
写着是：风里去又来，峰前雁行斜。
江荔不擅此道，忙看向宋姮。宋姮早解了出来，但并不出声，只让江荔看向她手。宋姮腕间除了带着一对白玉莲花镯，便别无他饰。
江荔又见她手上指甲颜色鲜亮，那是今早她们一起染的蔻丹，心中了然。
江荔答道：“这谜底是凤仙。”
那扇灯主人含笑称是，便将扇灯取下递给江荔。
江荔正要把扇灯给宋姮，却发现宋姮正在看另一处灯，那灯作荔枝形，红艳饱满，很是喜人，也写着寥寥数语灯谜。
谜底显而易见，宋姮解了出来，开口笑道：“那谜底是荔枝。”
那扇灯主人忙称是，便照旧将荔枝灯取下递给了宋姮，宋姮将这灯转手递给了江荔。
江荔宋姮二人对视一笑，便一人执荔枝灯，一人手执芭蕉扇灯，继续往前走去。
而越往前走去，之前在马车上听得的歌舞之声便越发清晰，二人心中俱是对此好奇，想这歌舞声竟能传得如此之远。
江荔随口道：“许是有人在前头唱歌作舞，咱们不若往前看看热闹去？”
见宋姮颔首，江荔便莞尔一笑，往那歌舞声处寻了去。
原来那歌舞声出自一座官府形制的鸾凤花车，花车上并立两姝，鬓乌云，眉翠黛，雪艳霜姿，蛾眉淡扫，具是年轻绝色。纵使满车香花齐盛，如烟似雾，也被她们衬得有些黯然失色。
一人双手持银红绸扇，玉臂轻挥，莲步轻移，舞态轻盈。一人手抱象牙琵琶，轻拢慢拈，嘈嘈切切，放声高歌。
车下随侍婢女，有吹笛相和，有柔舞作伴，有低唱和音，有撒花为饰。灯月交辉，载歌且舞，轻纱曼妙，花香满盈。
美景如斯，江荔一时看愣了住，宋姮却悄悄附在她耳边低语。
只听宋姮道：“我认得这二人，是从前程家的两位娘子，一位名唤曼拂，一位名唤曼摇。”
江荔缓缓收起面上的欢欣之色，低声道：“我记得那程家是易逆姻亲，这才受了株连。“
数年前，本朝易氏一族谋反作乱，但并未成气候，很快便被镇压下去了。
本朝建立不足二十余年，根基未稳，谋反一事虽非寻常之事，但易氏谋反很快便平息，本算不上棘手，可易氏一族姻亲甚众。待叛乱平定，要秋后算账时，被易氏牵连的人家数不胜数，这才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江荔记得当时平定易氏谋反一案，又为监斩易氏主官的，正是延平郡王。
宋姮颔首，“程家一干人等皆已认罪伏诛，唯有这两位女娘子当年未满十二岁，这才幸得一命，没入了教坊司为奴。”
说着，宋姮微微叹息，“从前宴会上，我偶有几次见到她们过。当时她们虽尚在稚龄，但却早有才名，时人都赞她们为‘程氏双姝’。多年未见，已是物是人非。”
那耳畔琵琶声如银瓶乍破，歌声也唱至高潮之处。作舞的女子早换下了手中银红绸扇，改为银剑。她双手执银剑，彩衣翩跹。绫罗彩绸萦身，犹见臂上赤金珠钏。
一片繁华富贵景中，江荔却难以再怀赏乐之心。仿佛那拨弹的琵琶声中似带忧心悲戚，仿佛挥舞的那柄银剑微光犹有清冷孤寂。
江荔难以形容她此时的感受。
昔日高门贵女，今时贱籍乐伎。一朝身份变化，有如云泥之别。
至贵，是得益于家族兴盛荣光。至贱，是受累于家族坍塌湮灭。
良久，江荔轻声道：“我们走吧。”
还未等宋姮回应，便听得一男子粗声粗气道：“这等乐籍女子有何好看？如此轻浮低贱。依我说咱们看过了花灯就好了，这大热的天待在这里不是喂饱蚊虫么，咱们不如早些归家去吧。”
江荔正欲回头看是何人无礼，却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虽因男子的话而面色难堪，不知该如何回话，但转眼见到江荔后，不禁脱口而出：“你是江娘子？你也在这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