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的刻意疏远与现下巧言剖白，盖因我本性卑劣。”沈良檍如是说。
江荔轻声道：“你不必这般说自己，我知你并非如此。”
沈良檍摇头，“因你我曾共患难，如今流落异地他乡，而你所熟识的人只有我，所以你才会对我的行为心存好感。若我们身在定京，或许你的想法便会转变。”
“那你言下之意是拒绝我”
江荔不禁转身，一片漆黑之中，只能凭着白日的印象与窗缝漏进的月光，一点一点地辨认着身边人的轮廓。
她此刻心如擂鼓，耳畔听着自己失了节奏的呼吸声，她忽地觉得沈良檍分析他自身的劣性的冷静态度令她着实有些着恼。
她不由道：“为什么要这般纠结呢？在你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你的时候，我们干脆地承认彼此心意难道不好么？”
话说出口，江荔又自悔失言。平复好情绪，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些。
“你认为我是因这段时间的相处才对你有意，你说的是没错。但此时你是有意于我，我也是有意于你，既知道了彼此心意，我们又何必再纠结？”
“你是觉得我们回到了定京以后，我会为现在的冲动感到后悔。若我一旦后悔，便一刀两断，绝不回头。而你却自认未必能像我一般。所以权衡利弊，你想，既然要失去，那不如从未拥有，是吗？”
借着微弱月光，沈良檍尚能勉强在昏暗之中分辨出江荔身形，清丽纤瘦，而她的话却铿锵有力。
沈良檍不得不承认，江荔说穿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是如她说的一般，几番权衡利弊，最后选择与她逐渐疏远，想要恢复最初相处时的关系。
从前不曾熟识时，沈良檍偶有听闻江荔的名声。并非他有意去打探，而是因着延平王府的出身与宫中帝后的厚爱，江荔无论做什么都无疑是惹人注目的。
更何况她行事随心所欲，我行我素，落在众人眼中便是乖戾无常，十分骄纵。她的名声不必刻意打探，自然有人在茶余饭后谈及。
沈良檍起初听闻江荔的名声，并未认真放在心上，觉得她与那些刁蛮的名门千金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他知晓了上一辈的过往旧事，才逐渐注意起江荔的消息。
在他生日宴会上与江荔相遇，沈良檍认为那是偶然。在席上被牵扯出暗送情诗的事，这像是意外，又像是有人刻意的使绊。
但他那时漠不关心，因为这与他无关，纵然是名声有损，也是遂了他不愿入仕的意。
到后来江荔主动找上他，对他说要与他合作，一起败坏彼此的名声。他心中惊诧怎会有女子愿意自己名声扫地，但他想江荔不是寻常女子，又得知了江荔另有目的。他便顺水推舟，从了江荔的心思，与江荔达成了约定。
但是直到那日，江荔迟迟未赴约，她到时的行装不同往日。
他见到她纬帽下有着红痕的面颊，见到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与江荔的约定是如此的愚不可及。
为了遂了自己不入仕的心愿，为了满足内心探求江荔目的的阴暗欲望，他自私地放任纵容自己与她之间的流言蜚语闹得满城风雨，即使自己明知这会以毁掉一个女子的名声为代价。
世道从来对女子苛刻，纵然江荔贵为郡主，可但凡行事太过，她也会被视为废子，弃之如履。而他明知不妥，却依旧顺水推舟，他想他这是何等的卑劣。
那日在浮玉楼，沈良檍小心翼翼地试探，谈及他幼年往事，有意无意地想让江荔想起他们上一辈的陈年旧事，想起他们身后的延平王府，甚至最后直接问出赐婚之事。
他内心盼望着江荔能及时反应，主动地终止他们达成的荒唐约定，这样他心中愧疚便能减轻许多。
而后不多时日，江荔找上了沈良檍，他再一次顺水推舟。
他们之间的约定中断，沈良檍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也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窃喜，只是再一次地直观了他自身难以更改的自私自利与趋利避害。
再接着七夕灯会上，面对三皇子的强势，他难以推辞，只得虚与委蛇。谁曾想他竟然再次遇见了江荔，然而还未等叙旧的话语说出口，他们便陷入了一场蓄意的刺杀中。
暗巷之中，眼见江荔要撞上剑口，他不管不顾地替她挡了上去。沈良檍知道自己挡剑之举，既有对江荔的愧疚之心，也有自己心中隐秘的、不知何时而生的情愫。
被擒后困于画舫，又从画舫上投入水中逃脱。他筋疲力竭昏过去，再次睁眼，所见的便是江荔。那一幕他难以忘却，也是在那一刻他才明确自己对江荔的心意。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个男子对于一个女子的爱慕。
暂居楚家的这些时日里，沈良檍能明显感受到江荔对他的好感有所增加，他不敢认为这是江荔有意于他，也不觉得他因此能凭借这份好感无视从前自己的卑劣行径。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若江荔无意于他，他害怕从头到尾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若江荔有意于他，他更害怕这只是因为他们有了这次患难经历，一时好感作怪让江荔错以为她爱慕于他。
若他们回到定京，离开这种特殊经历的氛围，江荔很快便会清醒，深刻地认识到他不过如此，并非表面上的光风霁月。
所以他选择了回避，既出于害怕被江荔发觉他的不堪，也出于他内心深处觉得自己配她不上的自卑。
沈良檍艰难道：“是的，我是这样想的。与你携手的是应当是真正光风霁月的良人，而非我这个虚伪之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江荔靠近了他，近得令他轻易地闻到她周身淡淡的茉莉花香。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化为了实质，似光滑的丝缎，又似轻飘的羽绒，令他不禁绷紧了周身，浑身颤栗。他感受到温热水润的触感，如梦似幻，宛若登上了云端。
沉浸其中时，他听到她说，“我只遵循我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