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待众人归来时,已是午后了。午后阳光最盛,即使是初秋时候,阳光照在身上也莫名灼热。江荔等的久了,觉得有些困乏,便斜斜倚在窗边的榻上,她昏昏沉沉的,似是下一刻就要伏在榻上入睡了。
早一会的时候,楚母见众人迟迟未归,便令她们先用午膳。江荔起初还想等着他们,是楚四娘劝了她去,江荔才没有执着空腹等待。而用过饭了,整理好碗筷后,正值闲来无事,江荔索性寻了一处坐着,百无聊赖地等着众人归来。
楚四娘起初坐在她的对面,时而打珠络,时而翻看话本,许是觉得无趣了,便转身去了他处,或许是处理着晚间的食材,或许是准备着要用的柴火。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她在这段时间内将所要做的事处理地游刃有余。
楚四娘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正准备坐回原处,却发现江荔已然悄然入睡。她欲戏谑取笑她,又怕平白惊扰了江荔好梦,只将半开的窗子微微合上,免得刺目阳光继续晒着江荔。
她寻了一把蒲扇,为自己扇了半会风,也为江荔扇了半会风,觉得手乏目酸后,将蒲扇放回原处,便回自己的屋内休憩。
而江荔正如楚四娘所想,正值好梦。梦中情景,似在幼年之时,与三两好友,或嬉戏打闹,相互取乐,或强赋新词,附庸风雅,当真是无忧无虑的悠闲时光。而一转念,又至少年之时,摽有梅,其实七兮。她有所慕之人,自觉亲密至极,又觉若即若离,满腹怀春心事不敢诉诸于人。
再一转念,梦中年岁又长,所立之地化作无垠水境,时而白雾茫茫,时而光怪陆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她在梦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所至之处,或是白雾,或是光怪陆离之景,皆不见出路。而她并未感到迷茫无措,只是觉得既在梦中,何必惊惧。也许不多时她便悠悠转醒,梦中一切尽数忘去。
她就在梦中这般走着,柳暗花明,白雾中隐隐约约见到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她暗自哂笑,觉得这竟与话本上常写的一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梦中幽会相见,以慰相思之情。
正当她起了兴致,要上前去瞧一瞧这烂俗话本子中男主是什么模样,却忽地听到声响,直直让她从梦中猝然醒来。
江荔一睁眼,窗外天色已然暗下,屋内点着蜡烛照明,竟是午后好觉一睡到夕阳落山。楚三娘在她身侧轻唤着她的名字,楚四娘挽着食盒正往榻上矮桌布菜。
楚三娘见她醒了,便道:“睡了这般久,你看这天都快黑了,快些吃饭吧。”
经楚三娘这么一说,江荔后知后觉腹中饿意,观楚氏姊妹神情话语,想来这一觉刚好错过了晚膳时间。
江荔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接过楚四娘递过来的竹箸准备用膳。晚间楚母又做了虾滑酿豆腐与清炒时蔬,配着中午剩下的煎肉饼与芋饺,江荔吃得十分尽兴。
一时饭毕,收拾好一切后,时间还不算太晚,众人在院中吹着晚风,闲话一二,但由于白日在田间劳作,众人都有些疲乏。是楚二郎率先告乏,起身往自己屋中休息去了,随后众人也纷纷起身散了。
而各回各屋,掩上门后,屋中便只有江荔与沈良檍二人。纵然白日里江荔有诸多话语,心里盼着与沈良檍诉说,但此刻小小一屋之内,沉默却如有实质,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至吹灭蜡烛,江荔窝进被里,她与沈良檍也没有说一句话。江荔想着从前与沈良檍无话可说时,他们之间总有人会率先打破沉默开口,而如今她迟疑纠结,他也如锯了嘴的葫芦般。
正纠结时,沈良檍忽然出声,“你是有话同我说么?”
他骤然出声,江荔反应不及,脱口便是没有,随后又道有。
他二人虽同卧一榻,但背向而眠,中间放置一被以间隔,距离并不算太近。此时正好蜡烛熄灭,触目漆黑,见不着对方的面容。江荔觉着方才说不出口的话,此刻说出能轻松不少。
她手心攥紧着被子,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你可是有意于我?”
沈良檍闻言,没有稍作迟疑,他道:“是。”
听着身后很快传来的肯定答复,江荔初觉意外,旋即又莫名觉得沈良檍的答复是意料之中的。
她道:“既然如此,那你这些日子里为何有意无意地疏远我?”
在今日之前,江荔一直认为她与沈良檍之间的“疏远”是只有他二人知道,而今日最小的楚四娘都觉察到他们之间不对劲,这令江荔不得不再次正视她与他的关系。
这段时日里,江荔将心思主要放在了眼前的事上,但即使刻意去忽略,江荔也无法否认她曾把她与他的事放在心上。
今日江荔同沈良檍说及此事,便是想要将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谈清,让彼此互相明白心意,而不是再说不断理还乱。
她听他道:“我不否认,这是我的失礼之处。我只是觉得我的一厢情愿,或许会成为你的一种本不必存在的负担。”
她不认同他的观点,“可是你的刻意回避成了我的另一种负担。突如其来的告白与突如其来的回避,于我而言都是负担。”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对不起。我选择回避,是因为我的懦弱与害怕,又或者说是我卑劣地选择了让自己损失降到最低的方法。”
“我并不能十分笃定你的心意,若我直接了断地向你表明心意,于你而言或许是平静的关系陡生变相,令你不能坦然忘却。”
“于我而言,得到否定的答复,不仅使我感到自尊受挫,而且让我无法再自欺欺人,无法再刻意忽略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