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母见了她们归来,问清了她们早归的缘由,忙洗净了手重烧了一锅水,招呼着她们去沐浴。待沐浴完毕,身上涂过了药膏便不觉得瘙痒灼痛,江荔觉着此刻也是无事,便坐在楚母身边帮她打着下手。
楚四娘也未闲着,她二人似乎是达成了默契,一人负责看着灶中的火候,一人负责包肉馅,而楚母则负责下锅煎饼。
时间在这柴火锅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些,肉饼已经煎了好多,鲜香诱人。楚四娘笑道:“见你自信要去包,我便知你是有几分把握,未曾想这般好。”
见被赞许,江荔心中也有几分自得之意,“我曾经做过,手艺自然不会差。”
楚四娘轻笑,“真不禁夸,你若是有尾巴,此刻便是翘上天的模样了吧。”
说笑一番后,午膳已经准备完毕。再布置好碗筷,便是等待田中众人归来一同用饭。
楚四娘嫌在屋子里等她闷得慌,便拉了江荔到院子中的花架下坐下。此时仍是牵牛花开放的季节,花架上的牵牛花欣欣向荣,鲜艳一如江荔初来时。
这不免勾起了江荔的思绪,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与沈良檍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从前她未与沈良檍相处时,她只当他是她平日见惯了的那种世家子弟,最多是品行出众些,他令她敬而远之。
而后相处时,她也不过是纯粹把他当做谋求合作的对象。也许当时他们的关系令人觉得暧昧,但是江荔心中明了,她对他并没有任何越过界限的情意。
在暗巷时,沈良檍的舍命相救令她既错愕又感激,无论是当时还是如今。
而从画舫上跳水求生,到楚家人相助,再到如今,江荔无法否认她对沈良檍的情感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便是她近来纠结而徘徊不已的心结。
对人动心一事,江荔不觉得这难以承认。只是经历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感,她对尝试新一段情感的举动有些犹豫。
她想,与其再次陷在一段情感纠葛中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将此抛开,反倒落得自在。
更何况有的事,并非只凭着她的一厢情愿说了算,她并不能明确沈良檍的心意。
江荔这般想着,心中仍未放下,她知自己仍在徘徊。
楚四娘又见江荔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地又出神了,看来是心事重重啊。”
江荔回过神来,淡然一笑,“毕竟这世上令人忧心的事可太多了。纵使不愿去想,可它横竖就在那,你又忽略不得。”
楚四娘知江荔言下之意,不愿多说此事,便暗暗转移了话题,“是啊,我幼时认为最大的烦恼便是去村中的书塾念书,我害怕书塾里一本正经的老夫子,我害怕总也练不完的大字与总也写不完的功课。每日去上学前,我都暗自祈祷老夫子生了病来不了书塾,而我因此能偷得半日闲暇时光。”
楚四娘面露惋惜,“可惜后来当我真的十分愿意去念书时,书塾的老夫子却不肯认我为学生了。他们说,读书科考从来是男儿家的事,从前我年纪小些,让我读书开智已然算是破例。而我年岁既长,便不得不要顾忌男女之防了,我再去书塾便不合礼数了。”
“我那时听了这番话心中虽生气,但想着既然读书科考一事与我无关,那我便走旁的路,读与不读也无甚关系。”
楚四娘站了起来,目露向往,“当我知道了将军祠里姜将军的故事时,我心生向往,真想能追随她、成为她。她如明月高洁,我便是追随她的星子。我还曾偷偷收拾了行李,想要离家去寻找姜将军的踪迹。”
“我想着,若真能寻着她,便拜她为师,咱们师徒二人就此行侠仗义,浪迹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俗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待我功成名就后,我便衣锦还乡,看不气歪那些爱说闲话人的嘴。”
看到江荔愣怔的神色,楚四娘扑哧一笑,“可我偷跑出去时,正巧被阿娘抓了个现行。阿娘虽未罚我骂我,但我却第一次见阿娘生那么大的气,便再也不敢生这个念头了。不过现在回顾此事,不免觉得幼稚好笑。”
楚四娘又坐回到江荔身旁,叹道:“不过这终究是我的一个遗憾。真盼着有生之年能见姜将军一面,哪怕是得知她如今的消息也好呀。我真怕她和史书上的传奇人物一样,最后都不知下落。但又想着,归隐山林是她心中所愿,让人传扬了她的消息,岂不是扰了她的清净,也不是好事。”
“但若想着姜将军此时能幸福和美,这便不算是遗憾了。”
江荔目光望向远处,道:“也许此时姜将军得偿所愿,过得幸福和美。”
但江荔心中知道,也许是不能了。
楚四娘听江荔语气颇有些古怪,但也没放在心上,笑道:“是呀,你说天底下令人忧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往好处想是这样,往坏处想也是这样。反正它横竖都在那,那不妨往好处想想,至少会让自己感到快活些。”
江荔闻言,心中若有所思。
楚四娘又道:“不过说了这般久,你可感到口渴了,不如咱们进屋喝点花茶润润喉吧?今夏刚制的茉莉花茶,可香了。”
江荔失笑道:“你方才不是还嫌待在屋子里闷得慌,要到院子里透透气嘛。”
楚四娘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心境不同,想法自然也会不同。”
江荔颔首,叹道:“确实,此一时,彼一时。”
楚四娘挽过江荔的臂弯,往屋内方向走,“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并不能听懂你讲的话。”
“是吗?”
江荔道:“有时候,我也听不懂我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你今日在田埂旁与我说的话,我现下算是想明白了。”
“等他回来,我想好好同他说。”
楚四娘似是听懂又似不懂,“你们的事,能彼此说清便是最好的。”
但愿如此,江荔想,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