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安抚好了粟玉京后,江荔便出了内室。在外屋的别院管家姜大早已等候许久,见江荔出来,行过礼后便跟在江荔身后。他是延平王府旧宅管家的内侄,对江荔算是尽心尽力,江荔对他便也信任放心。
姜管家跟着江荔来到别院阁楼之中,只听江荔道:“将这里收拾一下,提前准备些好酒好菜。我想不日之后便会有贵客临门,到时候可要好生招待。”
江荔又道:“你随后让人去一趟王府,只说我这几日先住在别院,不准备回王府。”
阁楼之中,她目光向不远处一望,轻声道:“住在那的粟娘子,务必好生侍奉,照顾周全,定要确保她的安危。”
她顿了顿,道:“同时也安排人手盯住她,无论大事小事,都要逐一向我汇报。”
姜管家问道:“主子是怀疑粟娘子么?”
江荔垂下眼眸,冷淡道:“今日之事,未免太过巧合。在今日之前,我几乎足不出户,偏巧今日出门便遇上了她。凡事过于巧合,必有人为。她为人赤忱,又身世凄惨,我本不该疑她,但总要有所顾虑。”
她叹了一口气,倚着围栏坐下,继续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嘱咐你,你最近留意一下城南的顾家人。我想着这几日或许会发生些变故,不过不必出手,旁观便是。”
姜管家没有多言,自是应下。
两日之后,不出江荔所料,这所别院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虽然姜管家已经向她提前通报过来客是谁,但江荔见到太子时内心仍有些不太真实之感。
太子身着赤色盘领窄袖常服,眉目清俊,身姿颀长,沈腰潘鬓,温文儒雅。他此刻正坐上座,见江荔要向他行礼,忙摆手让她免礼,“既然是私下,你与孤之间亲如兄妹,这些繁文缛节能省便省去罢。”
江荔颔首称是,随即也入座,她笑道:“不知今日殿下来,是为着什么事?”
太子唇角边生着一颗小小梨涡,说话间便浮现,让人觉得他时常笑颜,产生如沐春风的错觉。他此刻微微一笑,手指指节轻轻敲击桌案,“这阁楼之中,陈设清雅,又是满桌佳肴美酒。若是临时之间准备,孤倒不信。昌平,你早有准备,心中已然有数,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孤的目的?”
江荔虽见他直言不讳,但仍存疑虑,还欲试探一二,“不过两日,事情便流传得这般快,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也传到了殿下耳中。”
太子面含笑颜,仿佛由衷为江荔感到高兴,“是啊,如今京中谁人不知昌平郡主当街救下孤弱女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外头人人都道昌平宅心仁厚,颇具侠义之气。”
江荔微笑道:“那殿下此来,便是为着赞我义举么?”
太子摇头,嗟叹一声,道:“自然不是全为着这个缘由,孤只是希望昌平能将此女交予孤。此女非奴非仆,身份尴尬,又无处可去,虽得你好心收留,但以客人身份久居郡主别院,长久下去定然不妥。孤会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让她有所生计,昌平放心便是。”
江荔收敛了笑意,试探道:“若我执意不肯呢?此女与我颇有渊源,我自会安排她的去处,殿下不必忧心。”
太子面上笑意不减,仿佛并没有将江荔的拒绝放在心上,“既然昌平心中有所安排,难以割舍,孤也不强人所难。”
太子拿起案上的青玉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他话锋一转,道:“若昌平要执意护她,那便最好做得严密仔细些。毕竟昌平身为延平王府的郡主,身份尊贵,一举一动可都有人在关注着。当街救人不过小事,只是孤不愿见日后有心之人凭借此事再生波澜,再起那些捕风捉影的无谓之事。”
江荔旋即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相敬,“殿下这般嘱咐,昌平铭记在心,自当万分谨慎。”
二人一饮而尽杯中之酒,随后便聊了一些家常往事,宛如寻常兄妹,仿佛方才对话中的机锋全然不存在一般。在江荔心中,太子此人看似温和谦让,实则锱铢必较。方才太子不再执着粟玉京一事,明面上是退了一步,暗地不知还有什么谋算。
江荔对此有着顾虑,与太子对话难免曲意奉承。而太子自然觉察出江荔的想法,他并未点破,只是似笑非笑道:“其实孤颇为怀念昌平在宫中的那段时日,彼时大家年纪尚小,情谊深厚,不似如今时移事迁,多了那些谋求算计,真是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起身行至江荔座侧,轻叹道:“从延平归来后,你便甚少露面,几乎足不出户。宫中娘娘心中担心着你,陛下也一直惦记着你,若你有闲时,还是常往宫中吧。毕竟前尘往事早已过去,你若执着,只会徒生烦恼。”
太子俯下身,伸手向江荔发髻拂去,江荔被他突如其来地亲昵所惊,下意识偏过头去,身体重心也不禁向后移去。太子见状,也不生怒,他摊开掌心向江荔示意,是一小簇桂花花蕊,“孤来时便见院中丹桂飘香,想来是你经过无意落在发间,这才替你取下。”
太子将掌心花蕊拂去,淡然一笑,“今日一叙言尽于此,孤这便作别了。”
他淡然离去,气度高华。而江荔见他离去身影远去,这才略松一口气。
纵然她有所猜测,想过来人也许是三皇子或是谢怀瑛等人,但她从未想到会是太子亲自前来。太子此人,绝非轻易相处之辈。她本意是远离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没曾想还是难以脱身,逐步卷入。
至于太子提及的骨肉血亲之情,江荔心头不由嗤笑。她自幼长在皇后宫中,比起与她时常有口舌之争的三皇子,她自是与太子更为亲厚。她曾一度以为,太子与她们是至亲之人。可随着年岁渐长,见惯太子与其他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她焉能不知太子本性凉薄,手段残忍,只将她视作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