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江荔连忙去唤门外等候的姜管家,“粟娘子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姜管家摇头,他如实禀告,“粟娘子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她这两日几乎都在内室中,涉足最远不过外院。若说实在有异常的举动,那便是她这两日极为安静,侍奉的下人与她问话,她常恍惚未有答复。而主子吩咐的另外一事,不出主子意料,果真发生了变故。”
他接着道:“那城南顾家人这两日可谓是多灾多难,先是内侄杜大郎赊账男倌馆的资费不还,被馆中鸨母追上家门要债。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顾家父母觉得丢尽颜面,扬言与其断绝关系。随后不知怎地,杜大郎与顾三郎私情暴露,罔顾人伦,顾家父母一气之下收拾了行囊准备离京归乡。”
“谁想夜间大雾弥漫,道路湿滑,连人带马误驶入湖中,双双溺亡。顾三郎双亲皆失,一时难以接受重大打击,悬梁自尽。而杜大郎见心上人自尽而亡,随后同样悬梁自尽,殉情而去。”
江荔不禁冷笑,“短短两日,顾家全家离奇丧命。这般蹊跷,定有人从中下手。只是不知这动手之人是谁,又为何偏偏在我带回粟玉京这两日动手。”
在江荔心中,杜大郎无耻,顾三郎懦弱,顾母势利。而顾父这个在粟玉京一事中全然隐身、任由妻儿上前冲锋得以坐拥获利之人,也绝非良善之辈。
只是顾家这四人虽品行低劣,但却罪不至死。眼下这四人接连死于非命,生前还有不堪传闻,可见幕后之人手段残忍。但仔细推敲,此事仍有疏漏之处,想来幕后之人急于灭口,便没有用最佳的法子。
江荔低声嘱咐道:“在粟玉京所住的屋外再多加派人手保护,这一两日恐怕会再生变故。”
然而变故发生得比江荔预料的更早,当晚她还在阁楼之中独酌,便听得一声女子因惊惧而发出的尖叫。江荔微醺酒意醒了大半,赶忙拿起佩剑,下楼往粟玉京所在处急奔。
而此刻,屋外刀剑之声响起,两拨人手已经在互相厮杀。屋内粟玉京鬓发松散,手中紧握银鱼发簪,惊慌失措,步步后退。那为首杀手目光冷峻,手中长刀寒光一现,不听其求饶之言,步步紧逼。
千钧一发之际,江荔赶到,拔剑与其对峙。两人都无言语,刀剑相触铮然,相互缠斗起来。而几个回合下来,江荔心知对面之人武功远在她之上。她若强攻必然失败,唯有周旋缠斗,才能拖延时间,争夺一线生机。
然而那人却无心与她缠斗,刀锋一偏,直接向她身后的粟玉京斩去。无奈之下,江荔用剑挑偏刀锋角度。她又在那人震惊的神色中,握住刀口,抵在脖颈处。
鲜血从江荔手中流出,蜿蜒至刀身。江荔没有出声,只是做了个口型。那杀手目光一寒,读懂了江荔的意思,只能不甘地退后离开。随他一个手势,而后院子中的其他杀手也纷纷离去。
江荔让姜管家清点院中人员伤亡人数,所幸无人丧命,大多是轻伤。姜管家对此事感到骇然,但他观江荔神色,便知其不欲声张此事。于是姜管家命人清扫整理屋内破损血污,为受伤护院延请医者治伤,还特意嘱咐别院上下今晚之事万不可声张。
而粟玉京经此一遭,实在是受惊不小。江荔给她换了别院中另一处居所,又耐心安抚她,但她仍然精神紧张,惊惶不定。
粟玉京手里仍旧紧握着发簪,惊魂未定,“江娘子,他们是要来杀我,他们是要来灭口。”
江荔只能尽自己所能安慰粟玉京,她轻声道:“粟娘子你莫怕,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而粟玉京还是惶恐不安,但经历了高度的精神紧张,本就因受伤而虚弱的身体状态使她感到格外疲惫。月至中天之时,在江荔的安慰下,她终于疲倦而睡去。
江荔这才得以脱身,往屋外走去。她一言不发,行至阁楼之中。而今夜刺杀为首的刺客正在此处等候,见江荔来了,忙低下头去。
江荔冷声道:“事已至此,你还蒙着面做什么?”
那人赶忙摘下面巾,下跪行礼,愧声道:“属下奉命行事,万不该误伤郡主,还望郡主见谅。”
月光之下,那人眉眼清晰可见,赫然是温守,谢怀瑛的得力下属。
江荔直言道:“此人非杀不可么?”
温守将头低得更下,拱手道:“此人牵扯之事关系重大,斩草必得除根,郡主万不可心生仁慈。”
江荔冷冷一笑,道:“若我非要保下她呢?连我一并斩草除根,不是更干脆利落?”
温守忙道:“属下不敢。”
江荔轻叹道:“你是奉命行事,我迁怒于你也不合情理。我要见谢琅,你让他安排一个彼此合适的日子。若是我迟迟等不来他的消息,你告诉他,我会亲自去寻他。”
温守并非迟钝之人,觉察到江荔口中对谢怀瑛的称呼的变化。从之前的敬称到现在的直呼其名,可见是动了真怒。他连忙退下,回去复命。
等温守走了,江荔也没有离开阁楼。她倚坐阁楼栏杆处,望着皎洁月光出神。她左手掌心隐隐作痛,这是情急之下握住温守刀口所伤。而她之前一直在安抚受惊不已的粟玉京,根本没有空余时间清理伤口。幸而伤口不深,血未流多久便止住了。
江荔摊开掌心,迎着月光。素白掌心上,一道血痕连带着干涸的褐色血污,格外的刺眼。
当交手间得知来人是温守时,江荔说不上心中是何滋味。愤怒、失望、憎恨、责怨,这些情绪在她心中轮番上场。但江荔心中清楚,她唯独没有诧异。此事牵连到太子与三皇子两党之争,他们纷纷出手是理所应当的事。
江荔深舒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她握紧了手心,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清理手上的伤口,万一伤口感染,徒生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