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荔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谢怀瑛。他发觉江荔醒后,便关切地询问她是否要饮水。
江荔觉察出谢怀瑛格外紧张的态度,仿佛她是易碎的珠玉。然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注定是要让他失望与忧心。
江荔正欲开口便觉得喉咙干涩,口腔里还残留血腥味。她没有拒绝谢怀瑛的提议,顺从地饮着他小心翼翼喂给她的水。
江荔道:“我昏过去多久了?”
谢怀瑛如实回答:“两个时辰,太医说你还需要休息。”
江荔直截了当地表明想法,“我现在要去一趟东宫。”
谢怀瑛并不赞同,“阿荔,你现在很疲惫,你应当需要休息。”
江荔没有退让,“我现在就要去。”
谢怀瑛尽量安抚江荔,“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你当休息养伤。太医还说除了身上的伤,你还有心病。心中郁结,思虑过度,才致如今大病。我知道你的心病所在,我会和你一起应对。”
江荔避开了他含着请求与希冀的目光,依旧坚持,“我要去东宫,你阻止不了我,我也不愿让你为难。”
在这场回避式的僵持中,谢怀瑛选择了退让,“那让我陪着你去。”
江荔颔首,接受了谢怀瑛的陪同请求。
去东宫的路上,江荔没有再去想事情。她疲惫地倚靠在软枕上,听着马车上碧玉风铃声小憩了一会,身体上难受的感觉也因此短暂地消失了。
而到了东宫以后,江荔有一瞬地恍惚。原因无它,实在是她太久没来过这了。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如今只让她感到陌生。
去往太子寝殿的路上,江荔见到了冯四娘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冯侧妃。江荔这才想起不久前这些入选的女娘都已嫁入府中。
宋姮亦入了三皇子府中,成为了宋侧妃。只是江荔那时还在养伤,没有亲自前往给宋姮添妆。她现在想想,仍旧有着遗憾。
江荔悄悄打量面前的冯侧妃,她恬淡娴静,和寻常的京中贵女没有区别。不像传闻中的模样,也不像江荔曾见过的模样。
江荔见过冯四娘子手刃猛虎,那是何等骁勇。她曾给江荔宝剑出鞘之感,尖锐锋利,令人不敢逼视。而现在的冯侧妃更像是一潭静水,收敛了全身的锋芒,温和且顺从。
江荔虽有疑惑,但没有过多探究。她匆匆和冯侧妃打个照面后,便继续往太子的寝殿的方向走去。
江荔和沈良檍在秋狝上受的伤至今没好全,太子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
守在殿前的管事太监十分犹豫,太子自受伤后便有些喜怒无常,不大爱见客。面对江荔没有事先通传的请见,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地拒绝。
而殿内的太子似乎知道江荔会来见他,他听到殿外的声音后便让人请江荔进殿。
江荔一进寝殿,便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在别院养伤的时候,她一直都在闻这个味道。
太子自然伤得不轻,从他穿着松垮的寝衣中可以看到层层纱布。他并不意外见到江荔,他正翻阅着书籍,颇有几分怡然自得。
而江荔见到他后,心中一直压抑的怒火与恨意霎时迸发了出来,她一点也没有掩饰的样子。
太子收敛起脸上的温和笑容,他很诧异,“你是在恨我么,可不应当是我恨你才对么?”
江荔没心思和他打哑谜,连面上应有的尊敬她也懒得敷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太子回味着江荔的话,他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了,他亦撕破了表面的伪装,“我到底要干什么,你难道不清楚么?既然平时都装作一副纯然不知的模样,那就当继续装下去啊。”
江荔是真的没有心思和他继续玩你说我猜的把戏,她满心只有愤怒与难过。她上前揪住太子的衣领,“你究竟是要干什么!”
太子被她的举动撞得有些踉跄,他亦抓住了江荔的手,“自然是为了报复你,你越是难过,我越是开心。”
江荔想挣开他的手,却发现他攥得极紧,难以挣脱。于是她冷冷道:“那你现在应当很满意了,我确实很难过,一切如你所愿。”
太子笑了笑,他摇头道:“还不够,你还不够难过。你还在乎的人有很多很多,等他们全部都送了命,你才会真正的足够的难过。”
江荔觉得他疯了,“为什么?”
太子大笑了起来,一滴两滴的泪滑过下颌,溅在江荔手上,也溅在了他的手上。
他说:“因为我恨你。”
江荔觉得他应当是病了,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她道:“我等你清醒了以后再给我回答。”
太子却被她的话刺激到了,一时有挣扎,有惘然,亦有忿恨,但都转为了愤怒。
他将江荔横抱,扔至榻上。不等江荔喘息片刻,他便欺身上前,压住江荔,双手死死掐住江荔的脖颈。
江荔掰不开他的手,反复捶打他胸口的伤处也没能阻止其停下,濒临窒息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
江荔能感知到太子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那温热的液体只让她觉得恶心。
太子突然松开了手,江荔得到喘息的机会,她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往离太子最远的地方挪去。
她没有再多力气说话,冷漠地看向太子,而太子亦沉默地注视她。
良久,太子似是恢复了往常模样,他离开床榻站起身来,向江荔致歉,“孤方才犯了旧疾,向你动手是孤的错。”
江荔却不信他的话,因为他并未有多少歉意,“装疯装完了,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太子颇有些懊恼,他试图安抚江荔的情绪,“昌平,是我的错,我不应当对你动手。”
江荔已经忍无可忍,她的情绪高涨,犹如在烈火中滚过。她高声叫道:“回答我!”
太子古怪地笑了,他说:“因为我恨你。”
方才江荔挣扎捶打了他的伤口,此时湿润的血从胸口的绷带中洇出,团成一块又一块,像开败的荼靡。
他说:“从你决定远离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