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江荔的情绪已然从高涨至低落,她感受到喉头涌上腥甜。
她疲惫不堪道:“所以你用别人的命来报复我。”
太子缓缓靠近她,轻声说:“我只用了一条命来报复你,另一条命是你自己夺取的。”
江荔没有否认他的话,“所以你是真的恨我。”
......
出了东宫后,江荔见到她事先让其等在宫外的谢怀瑛。谢怀瑛见江荔脖颈上出现了掐痕,面色一变。
江荔却拦下了他,准备上车。她对谢怀瑛说,用着冷静的语气,“太子说他恨我,真是莫名其妙。他凭什么恨我。我远离他,难道不是因为他先利用我么。他把我当棋子,他还要恨我,他凭什么”
谢怀瑛感知到江荔外表平静之下的不寻常,只得安抚着她。而江荔也觉察到自己的不对之处,但还是继续道:“他不应该恨我,他没有资格恨我。我才要恨他,我恨死他了。”
谢怀瑛没有反驳江荔的话,他怕会再次刺激江荔。
江荔努力地平复情绪,克制自己不要再去想太子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又对谢怀瑛说:“我要去一趟袁府。”
不为别的,只因江荔忽然想起她的妹妹安定郡主江禧似乎嫁给了袁家二公子,袁曼音的胞兄。
江荔想既然袁曼音不肯出府见她,那她便主动登门,袁府总不至于不让她这个姊姊探望妹妹吧。
袁府的人接到门房的通传,很快便将江荔请到了江禧所居的院落。
江禧近来丰腴些许,双颊略显圆润。她对江荔临时的探望感到意外,她道:“许久未见阿姊,当真是有些陌生了呢。”
江荔颔首道:“是啊,我也很久没有见到安定了。你如今过得如何,想来是事想心成了。”
江荔的话语着实生硬干巴,但江禧并不恼,她知晓江荔心不在焉的原因,她并不是特意来找她。
她们姊妹之间从来不亲昵,素日在王府之中都甚少特意相见,更何况江禧出嫁之后。她们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也不是一丝亲情也无。
江禧觉得她们之间的相处,更多是她对江荔的让步与示好。
江禧不是没注意到江荔颈上的兔毛围脖,现下还没到那样冷的时节,江荔的打扮有些欲盖弥彰,但江禧也不会过分探究。她们俨然是默契的,都保留着彼此相处时微妙的距离。
“公婆看重我,小姑也敬重我。袁家二郎对我是很好的。只是太好了,让我有些不真切。我想,阿姊你能是懂我的感受的。”
江荔静静地看着江禧,江禧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是他竟然是装的,他根本也没有那么好。我就知道啊,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我也同他在装,他们根本没发觉,可见用心一些也是能瞒得住人的。他是真的可恶啊,知道自己是装的,也不愿意装得体面一些。”
江禧继续温柔地笑着,轻抚着小腹道:“不过好在我正还有一个喜讯要告知阿姊。我怀有身孕了,阿姊还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江荔能感受到江禧身上散发的柔和气息,她像融了月华般温婉,于是江荔由衷地祝贺道:“那便恭喜安定了。”
江禧摇了摇头,坦诚道:“可是我却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江荔了然,顺着她的话说:“你很喜欢它,并不抗拒它,那为什么不留下它呢?”
江禧笑着说:“是啊,我很喜欢它。但是我总觉得我若生下了它,我便不会那么喜欢它了。与其到时候厌弃它,不如趁早让它解脱。作为它的阿娘,我喜欢着它,我也不舍得它被我厌弃。”
“或许阿娘知道了会很难过,但是她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我晓得阿姊不会往外说,阿姊会和我一样守着这个秘密。”
江荔无言以对,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太子的情绪传染了,她不合时宜地想此刻她们两个都有些难以言说的怪异。
江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点出了江禧心中所想,“阿姊是想见曼音?”
江荔没有否认,江禧便派人为她带路。江荔来过此处,知晓袁曼音的居所在何处。但她现在头脑一阵一阵地发胀,有人带路显然更为省事。
江荔很快便见到了袁曼音。她似乎是知晓了赵婉华的死讯,一身素衣,不饰珠翠。她孑然独立在院中花树下,被风吹落的零星残花落在她的发梢、肩上。她的身形单薄,是那样的消瘦。
江荔想她和江禧许久未见,和袁娘子又何尝不是许久未见。
袁曼音的眼角红肿,显然是哭过一场。她有些冷淡道:“见过郡主,我记得今日午时便回绝过一次与郡主的相见。”
江荔承认,“是啊,可眼下我是去见安定的,恰好路过了这里,便想着刚好一见。”
袁曼音显然是不信的,直言道:“郡主有话便直说吧,我不想再去打哑谜了。”
江荔取出袖中藏的锦盒,递给袁曼音道:“我没什么要和你说的,不过受人所托将此物转交。”
袁曼音颤抖着接过了锦盒,她见到了其中的簪子与纸笺。袁曼音看出簪子雕的是婉华最喜欢的茉莉,她又将纸笺拆开展平,只见上面只写短短一句,字迹是她最为熟悉的簪花小楷——斜梢待得人来后,簪向乌云仔细看。
袁曼音再难维持面上的冷漠,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水。她将玉簪插进发髻中,问江荔道:“她死之前有什么话带给我么?”
此时此刻,江荔真的很想将赵婉华的那句诘责脱口而出。但江荔还是没有这么做,她只是道:“她最后说想闻桂香,想晒月光。”
袁曼音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放声痛哭。
“春入江梅破晚寒。
冻枝惊鹊语声干。
离愁满抱人谁问,
病耳初闻心也宽。
风细细,
露珊珊。
可堪驿使道漫漫。
斜梢待得人来后,
簪向乌云仔细看。”
江荔身心俱疲,她回到马车里后对谢怀瑛说的唯一的话便是,她是真的有些累了,她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