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你父亲的床前,他如今病入膏肓。在他走之前,你还要这般目无尊长吗?”
江荔不以为然,“可是你也知道他快要死了。”她走近床前,“我的好阿父,你这个从来没管过我的阿父,你临死之前把我叫过来做什么呢?”
延平郡王艰难地伸出了手,他年轻时也算是一位俊逸出色的男子,然而他老了在病榻时和旁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将死之相。
江荔躲开了他,他遗憾地放下了手,缓缓道:“你很像舜英,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
他的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王爷,不过是军中的无名小卒。因为连年战乱被抓壮丁,这才到了军中。
舜英是他的同乡,她女扮男装混进了军队。比起他想要伺机逃走,她则心怀大志,想通过从军来终结这个乱世。
一开始他看不上她,觉得她简直是失心疯了。认为她不过一介女流,竟然异想天开去完成那些连男子都做不到的事。这可是乱世,又不是在儿戏,她简直天真得可怕!
他不懂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不懂她为何有那样的勇气觉得自己是那个可以终结乱世的天命之子。
但是很快,她便用她的行动来证明她的志向并非空中楼阁。他彻底地被她震撼到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她像是不属于这个世间,她所拥有的每一个奇怪强大的能力都突破了他的认知。
他沉溺其中,深深地被她折服,亦为她倾倒。他开始跟随她的脚步,即使是云泥之别,他也要拼命地与她并肩,争做高升旭日旁的一片云彩,一束光影。
那么些年过去了,他终于成为了她的亲兵一员,成为她身边的副官。终于让她再次注意到他了。他百折不挠地追求着她,正如他所言,他早已为他此生的太阳倾倒。
她从一开始的拒绝到后来心照不宣地默认,这令他欣喜若狂,他终于能够站在她的身侧。
可是很快事情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他们遇见了另一个他。那个人不同他们是平民百姓出身,他家几代盐商,且祖上亦曾有世家大族联姻。
那个人同样有着远大的志向,他想加入他们。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他觉得这些富贵出身的人根本就不会懂得他们这些贫苦的人,他们是吃着他们血肉积累的财富。
但是她同意了,她为他的博古通今所惊叹,为他的知人善任所折服,甚至甘愿屈居第二。
他再次被震撼了,原来他一直追逐的太阳也会落下么。也会为了不相干的旁人,甘愿做借光的月么。
他无比失望,无比愤怒,于是他想报复他那个已经沦为月亮的太阳。
他先是移情别恋别家的女子,和另一个她有了首尾,珠胎暗结。而有一便有二,他又顺势勾搭上了那个人的妹妹。通过再次的背叛,他与那个人达成了诡异的共识。为此,他甚至愿意拱手相让,哪怕那是他曾经苦苦追求着的。
他们要共同把她架空,让她失去权力,失去那些令他们震撼的能力。让她不再成为太阳,不再成为月亮,让她只是一个被掌控在他人手中的笼中雀。
让她一无所有,让她只能依靠于他。抹去她的存在,顶替她的功绩,让所有人都遗忘她,让他成为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束,让她只有他。
可是他们忘记了,不管有没有军队里的权力,不管有没有强大的能力,她始终都是姜舜英。
她是死在火海里面的么?不,根本不是!他们亲眼看见了,她分明没死!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彻底地离开了这里。
他的太阳,他的月亮,彻底地抛弃了他,去往了他再也不能探知的地方。
而现在他看向她的女儿,这个他根本不关心的女儿,这个连名字都是随便取的女儿。
她的女儿叫江荔,因为他记得她喜欢吃荔枝。而在从军的过程吃到那样的东西是不容易的,他记得他为她费心寻找,带给她一大布兜荔枝时,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
他那时想,她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但江荔现在冷漠的目光,像极了舜英知道他背叛她的时候。
他心中一悸,难以言说的悔恨充斥着他的心神。他后悔了,他彻底后悔了。
而江荔才没有心思去分析延平郡王是不是真的悔恨,“我不像她,她也早就离开了这里。”
延平郡王对这个女儿,是抱有复杂的心情的。他讨厌她,因为她准确来说并不是他的女儿,她是那个人的女儿。
她的存在无时无刻地不在提醒着他,是他亲手将舜英折去了羽翼,送给了别人。但是从舜英离开以后,他又在想,她是证明舜英存在的唯一证据。
他照看着女儿的长大,这个女儿让他失望过很多次。她不服从管教,她行为乖张。她一点都不像舜英,她实在是平平无奇。他每次失望的时候都在想,舜英的女儿怎么可以如此的平庸。
他于是把她甩给他的第二任妻子,决定再也不过问她的事了。但是他看到她被严格对待,躲在院子里偷偷哭泣时,他忽然又想到了舜英。
那些年舜英被剥夺掉的自由,他要如数加倍地还给她的女儿。
他感觉自己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想起了很多他这辈子都对不起的人。
有舜英,有吴家娘子,有永昭长公主。有他的女儿江荔,他的女儿江禧,还有那个从出生下来就没见过的儿子,他甚至都不清楚他叫什么。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舜英,他的太阳在他临死之际,终于悲悯地照亮他灰暗的余生。
延平郡王江望舒,此刻离去了。
永昭长公主为他合上双眼,宣告了他的死亡。
一时间悲怆的哭喊纷纷响起,江禧被这些哭喊声给吓到了,她迷惘地问江荔:阿姊,阿姊,发生了什么。
阿姊说,病榻上那个可恨的男人终于可怜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