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夜喝醉了。
江荔甚少看见他这般失态,盖因他平素不好饮酒。她见过他温润如玉的模样,也见过他状似疯魔的模样,却没见过他如此失意的模样。
但江荔保持着沉默,她不想引起太子的注意,就当自己是会呼吸的木偶。
这段时日来,江荔没有放弃过逃离的想法。可是自从上次她推门出去后,太子便彻底警觉。他每次都亲自盯着她吃完,生怕她会伺机耍手段。而软筋散的剂量,亦是被下了十足的份量。
由此江荔想靠自己逃脱出去,实在难如登天。而期待外面的人来解救她么,大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荔看着酩酊大醉的太子,想着机会或许就在此刻,就算希望渺茫。
太子躺在她的身侧,似乎一点防备都没有。他没有遮掩自己的情绪,他的失意显而易见。
江荔想,他应该为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她不是没有察觉到他近来疲惫的神情。
江荔想找件锐利趁手的物件,而她身边只有发髻上的簪子勉强可用。
江荔毫不犹豫地取下发簪,但簪子比划在太子胸口时她还是迟疑了一会。因为她不能断定,这一簪子下去能不能一击毙命,或许只能拖延时间,又或许只能激怒他。
“你为何犹豫许久,你怎么不直接动手?”
江荔一惊,对上了太子的目光,他眼神清明。而此刻簪身距离太子的胸口不足一寸,她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江荔只好道:“你一直在试探我,但诚如你所见,我就是这么鲁莽的人。你的每一次试探,我都会上钩,毕竟我不能忍受机会从自己手里溜走。”
她退而求其次道:“你放了我吧,我可以当作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恨我,但是我不恨你。我不想让你死,但是我也不想继续被关在这里了。”
江荔继续用簪子对着他,“你想要报复我的话,你已经付诸行动了。如你所言,我无比痛苦。”
太子反手握住她的手,将簪子强行掷开。他将江荔压倒,道:“你没有说真心话,我了解你。你想的是最好直接杀了我,离开这里,不能的话便诓骗我放了你。其实你哪里不恨我呢?你一直恨着我。”
“就让你一直恨我吧,让我们一直痛苦,一直挣扎吧。”
江荔觉得自己陷入了困境,她无比地想忘掉这发生的一切,她闭上了眼睛。
想着睁眼之后,她又回到了别院。坐在长廊上看着话本,宋姮还在,她会替她梳发髻,而她会调笑宋姮。宋姮会佯装恼怒,她就在旁哄着宋姮。
她还会去戏楼听曲,会碰见赵娘子和袁娘子。赵娘子喜欢茉莉花,鬓间总会点缀一二。在那清香弥漫中,她会听到她们快人快语地吐槽着新戏里的不合理之处。
她还会去街上买香饮果子,会碰上替父母照顾生意的粟娘子,她们会寒暄。她会买下她家招牌紫苏饮子,因为她确实喜欢这个味道。
她还会去郊外马场,骑着心爱的瑞云,和偶尔的长乐一起打着马球。即使夕阳落幕,也不会打消她们的兴致。她们会迎着晚风,迎着隐约可见的漫天星子,痛痛快快地赛马。
她还会去延平,和楚家众人一起忙活着农事,他们会一起品尝着楚二郎的手艺。她会和楚四娘谈论时兴的话本,她会坐在牵牛花架下乘凉,伸出手让光斑落在掌心。
只是那些如虚幻臆想般的时光都离她很远了,她现在被困在这一方不见天日的密室。
这些混沌的,晦涩的,逃脱不得的,织就一张大网,将她束缚其中,在痛苦与清醒的边缘挣扎。
“你哭了。”云销雨歇后,太子起身喂给她解药,并从散乱的衣袖中拿出了一方匕首。
他让她握住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放你走吧。如果我将命不久矣,我情愿死在你的手里。”
江荔看着他的脸,他唇角的梨涡仍在,只是没有了那些虚伪的笑意。
江荔没有犹豫,将匕首送进了他的心脏。鲜血喷涌,他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道:“秉文。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只有你会记得这个名字了。”
江荔抽出了匕首,顺手披上宽大的外衣,推门离开这间密室。
出去之后,外头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一排排密室。江荔分辨不清这些密室,是不是也曾关押过她。
江荔继续往前摸索,在摇曳的烛火里探寻前路。终于在她走到拐角处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江娘子,你真的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江荔被粟玉京迎面相抱,她看见了后面的沈良檍。
粟玉京来不及诉说着惊喜,却发现了江荔形容狼狈。她赤着足,脸上与身上溅了不少鲜血。
而沈良檍侧过身去,没有看江荔,而是将外袍脱下递给了她。事急从权,她马上披上了外袍,将自己遮掩在其中。
江荔谨慎地问道:“多谢粟娘子前来救我,现在外头还有人吗?”
粟玉京看了一眼沈良檍,道:“谢公子与我们兵分两路,我们应该会在前面碰到他。”
而没走一会,江荔一行人就碰上了谢怀瑛。谢怀瑛没有说什么,他解下了氅衣将江荔裹住,打横抱起江荔,准备就此离开。
江荔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他没有死,我下手把握了分寸。快让人去找他吧,他在最后一间密室里。”
“他若要死,也不应该是死在我的手里。”
谢怀瑛颔首,算是回应了她的请求。
而在离开的那一刻,江荔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沈良檍。他还是那副模样,无甚表情,无甚悲喜。
江荔在心底无声的说道,谢谢。
在走出地下密室,见到漫天星子的那一刻,江荔感到了久违的愉悦。
她难以掩饰这种愉悦,直接笑了出来。
被幽禁的时日——那漫长的不见天日的过往,终于是结束了。她从地下返至人间,现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自在的。
她终于解脱了。
她终于想以后随着自己的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