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姮答应了毓儿的要求,她道:“母妃答应毓儿,会为毓儿弹奏的。”
毓儿眉开眼笑,他的身上像是有无尽的活力,当即就要跳了起来。待见到七皇子一行人,他更是欣喜地跑了过去,差点与同样跑过来的七皇子撞了个满怀。
周遭是侍从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孩童雀跃的欢笑声。他们没有寒暄多久,就开始比赛放起了纸鸢。为着要比谁的纸鸢飞得高,他们相互追逐着,笑闹着。
宋姮见到了袁曼音。她衣着颜色淡雅,挽着的发髻上只插着一支茉莉样式的玉簪。她打扮得实在不像是有品阶的妃子,不过这却很契合她与世无争的做派,宋姮如是想。
宋姮又不是不曾认识袁曼音,她见过袁曼音仗义热忱的模样。袁曼音可以是热烈的,直爽的,天真烂漫的,但绝不可能是沉静如水的。
起初,宋姮以为这是袁曼音别有用心的伎俩,难得新帝也吃她这一套拙劣的伪装。但时间一长,她还是这个样子。宋姮又以为这是她以退为进的策略,又或是脸上的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了。
但宋姮觉得也许是自己太浅薄了,她看不透袁曼音这么做的目的。看不透袁曼音既入了宫为何不争宠与固宠,为何要在最不可能躲避纷争的地方扮演着人淡如菊。
看着袁曼音头上日日不变的玉簪,宋姮忽然明白了袁曼音的心思。她记得从前有个人也是爱戴着茉莉,每每靠近她都会闻到浓郁的花香。她们还取笑过她,说她整个人都要变作茉莉花了。
然而正如宋姮远去的闺阁时光一般,那个人也很早地远去了。远到宋姮甚至有些记不清她的名字,连带着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只有她鬓边乌发上的茉莉还是清晰的,难忘的。
窥探到真相后,宋姮觉得荒谬,她不能理解袁曼音的执念。她不会对袁曼音的际遇产生同情,但她也做不到再继续对一个心如槁木的人无端揣测。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照拂着袁曼音,无论袁曼音知晓不知晓,领情不领情。她就当是成全自己,为着昔年相识一场的交情。
袁曼音向她行礼问安,又突兀地问她一句,“现下是桃花开的季节了么?”
宋姮望着园中一株又一株开着一簇簇红云似的桃树,不明白袁曼音的明知故问。
袁曼音笑了笑,她的笑意像风中飘零的花瓣,浅淡又疏离。
袁曼音道:“是嫔妾糊涂了,看这满园春色,桃花的季节早就到了。”
清风拂面,有一瓣桃花落在了宋姮的肩头,晚玉替她拂去。
袁曼音没有再说话,她这些年来性子安静了许多。而宋姮没有继续探究的想法,她们相对缄默,只看着彼此的孩子在嬉戏玩闹。
毓儿今天玩得很尽兴,他的大雁纸鸢飞得比七弟的元宝纸鸢高。七弟输得心服口服,但他也不骄傲自满。他耐心地教七弟放纸鸢的技巧,让元宝纸鸢和大雁纸鸢在空中飞得一样高。
毓儿入睡前还喃喃着要学做纸鸢,他要放自己亲手做的纸鸢,他学会了还要教七弟。至于六弟,如果六弟能向他服个软,不再不理睬他,那他也能勉为其难地教教六弟。
这是晚玉告诉宋姮的,宋姮听后感到有些无奈,“他还是个孩子。”
宋姮想要的、没来得及实现的还有很多,毓儿是她步步谋划中不可缺失的一环,她渴望他能够迅速地成长。
但他还是个孩子。
宋姮不免叹息,她的指尖抚过琴弦。自从封妃之后,她便甚少弹奏筝了。她将那把筝束之高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不愿意继续弹了。
宋姮随意拨动着琴弦,凭着记忆中的曲谱弹奏。悠扬筝音中,宋姮突然想到了江荔。
她们的初次见面,是在昔年程家宴席上。宋姮此前听过昌平郡主的传闻,说她乖张任性,不易相处。京中的女娘子们都道,碰见了昌平郡主,千万要躲远些。免得一不小心触怒了郡主娘娘,自寻苦吃。
宋姮是在抄手游廊中碰见的江荔,她因向江荔行礼停下了脚步。而江荔步履匆匆,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被忽略在游廊的宋姮想,昌平郡主当真和传闻中说的一样。高高在上,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在宴席散后,宋姮乘马车离开时,又偶然瞥见了江荔。江荔并没有同她的姊妹一起乘车,反而是准备一个人上马离开。
宋姮听到随行而来王府侍从在劝说江荔不要独自离开,但江荔却听也不听地直接扬鞭离开了。宋姮想,昌平郡主可真是刁蛮任性啊。
而再一次见到江荔,是那一年的中元。宋姮在护城河边为阿娘放荷花灯,意外地看见江荔也在。
宋姮曾听人说过昌平郡主生母早亡,一时间觉得在某种层面上她们或许同病相怜。
但江荔放了一盏又一盏的荷花灯,多到宋姮不禁思索这个昌平郡主需要祭奠的亡者怎么如此之多。
今夜本是明月高悬,忽而云雾蔽月,渐渐下起了细雨。往来放河灯的人早就纷纷躲雨去了,唯江荔还在河边,恍若不知落雨。
晚玉早早替宋姮打起了伞,宋姮本当离去,但鬼使神差间她又撑起一把伞。
宋姮让晚玉停留在原地等她,自己则撑着那把伞慢慢走到了江荔身边,替其遮雨。
江荔抬起头看她,不甚理解她的举动。
宋姮解释道:“下雨了,我见你没有带伞。”
江荔若有所思,“多谢。”
对话结束后,她们彼此没了话说,陷入了一阵沉默。
宋姮望着河中明灭闪烁的盏盏荷花灯,它们不多时就要被雨水熄灭。
在沉默中,她等到了江荔的率先开口。
江荔问道:“我不知你的名姓身份,该如何称呼你呢?”
宋姮当时微微一笑,她道:“我姓宋,单名一个姮字,家住安南路。你唤我宋娘子便是。”
后来她们熟稔了,宋姮得以知晓江荔中元要放许多荷花灯的缘由。
那日宋姮留宿在王府别院,偶然得见了江荔梦魇。她在昏沉之中挣扎,她说,那场大火之后,很多人都消失了。明明前一日还和她玩闹说笑的人,转眼间就不见了。
她说,晚晴不见了,想容不见了,连翘也不见了。她们都不见了,她们都离她而去了。
仅凭几句呓语,宋姮不能推断出前因后果。她只好握住了江荔的手,将江荔从梦魇中唤醒。
江荔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是宋姮,她握紧了宋姮的手。她对宋姮说,还好,还好,你还在。
宋姮的回忆就此中断,她被殿外宫人慌乱的声音所惊扰,以致琴弦崩断,割伤了她的指尖。
鲜血滑过指缝,淌在了琴弦上。宋姮来不及处理伤口,先问了来通传的宫人所谓何事。
那名宫人语无伦次,宋姮听了许久才理解到她要传达的意思。
昌平郡主出事了。
宋姮接过宫人颤颤巍巍递来的锦袋与信件。信件被鲜血染红,她决定先打开锦袋。
锦袋里放着一块碎了大半的铜镜,掌心大小,荔枝纹饰。
宋姮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曾经赠给江荔的生辰礼。
“你的肉长做的心会痛么,会为我而痛么?”
昔年江荔诘责的话语浮上宋姮的心头。
被染红的信件似有千钧重,宋姮没有去打开。
半晌,她听到自己喑哑的声音,“晚玉,把筝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