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微微叹息,“五殿下年纪尚小,对娘娘亲近是情理之中的事。娘娘有时候对五殿下,可以不用那么......”
宋姮莞尔一笑,打断了许氏的话,“也只有你会对我这么说。”
“也许我应当对他再温柔些,去主动地亲近他。他与我血脉相连,是我的孩子,于情于理我都应当这么做。”
宋姮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对许氏道:“我们该走了,毓儿在前头等久了是会着急的。至于绮桃园么,如今确实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了。”
许氏轻微变化的神情隐没在她温柔敦厚的面下,宛若水滴融进毫无波澜的水面。
宋姮自小都很尊重许氏这个傅母,生母的早早去世让宋姮对许氏有种别样的依赖。在闺阁之中,她总是为宋姮扮演着出谋献策的角色。这些年来,宋姮每逢感到棘手时,亦会过问她的意见。
只是许氏在逐渐老去的同时,宋姮也在逐渐成熟,宋姮在渐渐地不再把她的看法奉为圭臬。
许氏既欣喜宋姮的成长,但也生了后怕之心。因为她能感知到宋姮对她态度的细微变化,比起她这个傅母,宋姮更信任她自己一手培养的晚玉。
许氏在担心迟早有一天宋姮会不再信任她,将她弃之如敝屣。她亦在恐慌,没有了宋姮的尊敬与信任的她又会是什么模样。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会不会发生还是两说。许氏平复好激荡的心情,跟随在宋姮的身后,去往绮桃园的方向。
而晚玉与毓儿在宫门外等候着她们,不等宋姮看向晚玉,毓儿便主动开口说:“是我让晚玉姑姑等在这里的,我想和母妃一起走。不是我在前面走,母妃在后面走,而是我们一起走。”
毓儿将纸鸢交给晚玉后,放开了晚玉的手,又小跑着到宋姮身边。他撒娇道:“我们这次不要乘轿辇,亲自走到绮桃园怎么样?”
“七弟和我说,袁娘娘都是这样陪着他去的。”
宋姮注意到了毓儿频繁提及的七皇子,他是宫中袁昭容所出。袁昭容此人,宋姮也算熟稔,她便是袁曼音。
袁曼音是新帝登基第二年,选秀入宫的。她的性子跟从前相比变了许多,在宫中与世无争。这让新帝很是喜爱她的温婉谦默,纵然她没有刻意争宠。但这么些年来,宫中新人换旧人,在一众盛极而衰的花丛中,她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屹立不倒的存在了。
而新帝待宋姮么,一直是宠爱有加的。甫一登基,他就封了她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他喜爱她的绮年玉貌,喜爱她的善解人意,但更爱她温婉外表下勃勃野心。她可以做他闲时的解语娇花,又可在重要时分为他排忧解难。
在难得醉酒的时候,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曾一遍又一遍用指尖描摹她的五官,她的轮廓。她主动地将自己的脸托在他的大手之上,任由他分辨她的眉目。
她听他道:“贵妃,朕很喜欢你,这些年来朕都宠着你,一直希望朕的身边有你的存在。只是萼华,你还是要敬重她。”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眼波流转,“妾喜欢陛下唤妾阿姮,陛下唤妾阿姮好不好?”
他转而捏住了她略尖的下巴,端详许久,笑道:“阿姮。”
他连唤了她几声“阿姮”,酒酣耳热时,他又唤她“阿姮”。
她的脸颊酡红,如染了红云一般,她欲躲开他,一面娇笑,一面讨饶道:“陛下不要再捉弄妾了,妾认输了,妾认输了好不好?”
他无疑是尽兴的。
他将她揽在怀中,目光落到远处,轻声道:“阿姮,其实朕很早就见过你了,早在马场相遇之前。”
她被勾起了好奇心,“那陛下说说,第一次见到妾是什么样的场景?”
“那时候是某年的中元,你,还有昌平。”他在说到那两个字时停顿一瞬,旋即继续道:“你穿着一身玉白的罗裙,在河边放荷花灯,放了一盏又一盏。连月儿都怜惜偏爱你,月辉映在你皎洁的面庞上,当真是霜姿雪容,月中姮娥。”
她的指尖悄然点过他的左臂,那有道似啮痕的伤疤,她轻笑道:“陛下记错了,妾当时应该穿着丁香色的衣裙。”
他怔忡道:“丁香色么?”
她微微颔首,“妾喜欢丁香色。”
他略有迟疑,然后道:“那大抵就是丁香色,是朕记岔了。”
“阿姮穿着的是丁香色的罗裙。”
他又继续唤她“阿姮”。
宋姮很快回神,她微微一笑,牵过了毓儿的手,“那便依毓儿所言。”
毓儿还来不及雀跃欢呼,便听宋姮继续道:“毓儿似乎很喜欢和他玩在一处。”
毓儿迟疑一会,“大哥他们不爱搭理我们,嫌我们是小孩子。六弟最近和我闹别扭了,只有七弟愿意和我玩。”
他犹豫道:“母妃,难道这样不行么?”他赶忙解释,“袁娘娘是很好的人,她会给我点心吃,会给我编草蛐蛐。她和其他的娘娘不一样。”
在毓儿的眼中,宋姮竟然见到几分小心翼翼。她失笑道:“毓儿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毓儿这下说不出来了。
宋姮弯下身子,与毓儿平视,轻声道:“母妃同毓儿说过的话,毓儿要记在心里,藏在心里。”
毓儿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宋姮见他还是没明白,微微叹气后站起了身。她牵着毓儿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许是毓儿尚是孩童心性,没过多久他就忘记了方才凝滞的气氛。他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不停地向宋姮说着他的好奇与疑惑。
“袁娘娘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花,会短暂地停留在人间,这样她生前的故人就会再次见到她。”
“母妃,人死了为什么会变成花?只有死了之后才能变花么?”
“活着不可以变花么?每个人变成的花都一样么?”
“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花变么?那我要变桂花,既可以做甜甜的花蜜,也可以做软糯的糕点。”
“这话我和六弟说过,六弟说他身边的女官说这是哄小孩的谎话。六弟取笑我,说我怎么不当人,反而要当花。我说六弟将来变成花的话,肯定是臭臭的石楠花。六弟就生气了,他到现在都没理我。”
毓儿困惑道:“我去找韶明姐姐评理,韶明姐姐说袁娘娘说错了。她说人死了之后不会变成花,人会化作土。人一旦死去,她生前的故人想见也见不到她。若是见到了,那是要闹鬼了。母妃,你说韶明姐姐说的对吗?”
“可我才不要变成土,没有好闻的味道,没有好看的颜色。一点也不起眼,纵然是有故人见到了,但也不会有故人认出来。”
面对他的追问,宋姮有些无奈,“化作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沉默,不起眼,但却滋养着万物。人会化作土,花也会化作土,一切都会化作土。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离毓儿还很远呢。”
毓儿显然没有认同宋姮的解释,但他没有执着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问题,“对了对了,母妃,为什么韶明姐姐说母妃擅长弹筝呢?”
“我从来都没见过母妃弹筝,母妃为什么不弹筝了?”
宋姮略有愣怔,“许久不弹就生疏了,生疏了就不想继续弹。”
毓儿摇了摇头,表示他的不赞同,“韶明姐姐说母妃弹筝很好听,连bixia都连连称赞。我想听母妃弹筝,我还没听过母妃弹筝呢。”
他的话似是触动了宋姮内心最柔软一处,她不得不想起了她的阿娘,亦想起幼时同样这般问过阿娘的自己。
宋姮想,那时阿娘是什么反应呢。阿娘温柔地抚过她的额发,为她弹奏了一曲。她只觉得世上没有人能够比阿娘弹奏的好。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去学弹筝,要弹得和阿娘一样好,也要为阿娘弹奏一曲。
可是最后那弹奏过的筝被焚毁,阿娘亦早早弃世离去。空了的琴架上会摆上新的琴,空了的居所也会住进新的人。
她被迫接受了发生过的一切,也被迫铭记了发生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