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日宋姮接到了江荔的信时,她几乎不可抑制地笑了出声。
宋姮想,江荔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江荔。是软弱的,退缩的,天真的。
江荔对她说出了那样决绝的话语,什么最后一面,什么就当从不认识。宋姮知道这是江荔的气话,在与江荔的多年相处中,江荔对她总是有着格外地宽容。
宋姮十分清楚这一点,她曾多次把握着分寸,在江荔的底线边缘试探。在多次的试探中,她得到了江荔肯定的回应,江荔会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
于是宋姮便放手去做,但江荔却态度激烈。从江荔没有留恋地离去开始,宋姮心中的愧意就转化为了讽刺。
只是宋姮还没来得及讥讽江荔所谓的坚定不过如此,江荔便不见踪影了。待许久之后,江荔重新出现,她又匆匆离开了定京。
江荔确实如她所言,在离开之际都没有来见宋姮。但她却特意写了一封信,告知宋姮她的离去。
宋姮将这视为江荔的示弱与让步,江荔在为她们的不欢而散向她低头示好。
宋姮认为,江荔即使刻意去表现自己的冷漠,也更改不了她内心软弱的本质。
往后的数年,江荔没有再回过定京,宋姮亦没有再见过江荔。但每逢宋姮的生辰,她总会收到来自江荔的生辰贺礼与信件。
信中没有叙旧,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
嘉辰顺意,往后岁岁,喜乐无忧。
落款江荔。
在宋姮诞下皇子之后,江荔亦会捎带上一份给她孩子的生辰贺礼。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每一年都是这几句话。而更改的只有生辰贺礼,那似乎是江荔在四处游历过程中收集的各地土仪。
收到第一封信时,宋姮认为这是江荔的让步。可当收到数份如出一辙的书信时,宋姮久久沉默。
她迫切地想要再见江荔一面,她想通过亲自面见来探知江荔的目的。但她离不开定京,江荔也不会再回到定京。
宋姮退而求其次,选择派人探听江荔的近况。通过探子传回的消息,宋姮得知了江荔身边的粟玉京,亦得知了她身边的沈良檍。
对于粟玉京,宋姮只有浅淡的记忆。她与粟玉京在昔年七夕灯会上短暂地碰面过,她只知道她应该是小摊贩的女儿。
而得知粟玉京陪伴在江荔身边,同她一起游历山水时,宋姮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微妙的感觉。
宋姮不承认这是忮忌,但她不可否认,她的确因此心绪不宁。
但是心绪不宁的不应该只有她,宋姮如是想。
宋姮派去探子探听消息,曾意外得知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消息。原来不单是她在探听江荔的近况,谢怀瑛也在。
宋姮想到了沈良檍,这个很早便出现在江荔身边的男子。从江荔还在延平、没有回到定京时,宋姮就察觉到江荔对他的情意。
宋姮心里有了怀疑,她的怀疑在得见江荔面对成婚而郁郁寡欢的状态后彻底落定。
宋姮心中油然而生对谢怀瑛的嘲意,她没有忘记江荔曾数次因谢怀瑛而患得患失。她从来就不喜欢谢怀瑛,因为从谢怀瑛身上,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当初有着格外相似的心思,而今他们又有着格外相同的境地。
宋姮想,他们算是同病相怜么?
一生出这个念头,宋姮就很快否认。并不是同病相怜,谢怀瑛应当要比她更难堪一些。她知道江荔对她有不同寻常的宽容,但谢怀瑛却是没有的。
宋姮对他有着恶意的嘲弄,她不可抑制地在心头冷笑。像是把这些年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统统宣泄在了他身上,她才会痛快几分。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着戴上了面具。在深宫之中久了,这面具仿佛就长在了她的脸上。她有时候会彷徨,但有时候亦在等待,等待面具能彻底摘下的时候。
而现下宋姮遇到了令她棘手的情况,这让她完好的面具出现了裂缝。
她在焦虑,她在惶恐。
江荔每年都会送来的生辰贺礼与信件,在今年没有准时到来。毓儿的生辰没有,她的生辰也没有。
她以为江荔终于是不玩这种小把戏了,她以为江荔终于是要回定京来见她了。
然而宋姮错了,不是江荔要回定京,而是她再次失去了江荔的消息。
宋姮再次询问晚玉,“还是没有她的消息么?”
此时三皇子登基多年,宋姮被封为了贵妃,晚玉自然成为了她宫中的掌事女官。
晚玉摇了摇头,“回娘娘,还是没有昌平郡主的消息。”
宋姮没有犹豫,“吩咐下去,继续探查,不要错过任何消息。就算她是死了,我也要知道她的下落。”
在晚玉惊诧的目光中,宋姮惊觉自己的失态。她迅速恢复往常的神色,将那些不该出现的表情收敛在面具之下。
宋姮揉了揉太阳穴,道:“你既知晓了本宫的命令,便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还不等晚玉退下,殿外便传来稚嫩的声音。
是毓儿小跑着进来,他边跑边挥着手里的纸鸢,“母妃,你说好了今天要陪我放纸鸢的。”
他身后跟随了一大群侍从,为首的是他的傅母,连声道:“五殿下慢些跑。”
毓儿扑进了宋姮的怀中,宋姮有些猝不及防。她摒退连忙告罪的傅母等人,转而向毓儿道:“毓儿要去哪儿放纸鸢呢?”
毓儿忙不迭道:“去绮桃园,七弟和我说好了要比谁的纸鸢放得高。”
他指了指自己的纸鸢,颇为自得道:“傅母给我做的大雁纸鸢一定会比七弟的元宝纸鸢飞得高。”
他轻轻地拉了拉宋姮的衣角,催促央求着她,“母妃,母妃,我们快些去吧。”
宋姮抬眸望向晚玉,“你先陪着本宫去绮桃园吧。”
晚玉温顺地应下,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毓儿的手,轻声哄道:“殿下随奴婢来吧。”
毓儿有些抗拒,但他在宋姮与晚玉之间来回看了看,还是低下了头,颇是委屈地跟着晚玉走了。
而许氏缓缓从珠帘内走出,宋姮对她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对毓儿太过冷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