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接到懿旨的时候,江荔还没有出宫门。她在听完懿旨宣读后,再次朝着凤泽宫的方向遥遥一拜。
拿到了允准和离的懿旨,江荔算是如愿以偿。对于成全她的皇后,她自是由衷感谢。
离开宫门的那一刻,江荔无端觉得轻松许多。那天边薄纱似的云雾,在她眼中随风变化,她恍惚觉得那像是一骑白驹。
江荔没有选择乘坐马车,而是换了瑞云来骑。
纵使她归心似箭,但还是不慌不忙地骑着瑞云回到了王府别院。
一路上迎面相撞的清风便是在为她道贺,江荔如是想。
而别院门外,粟玉京正在等着她,粟玉京决定同她一起离开定京。
收拾行李的时候,江荔说出了曾经的想法。她并不会就将粟玉京撂在别院里不管不顾,而是打算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好好安置粟玉京。
但粟玉京表示,她不想留在定京了,她说阿爹阿娘在此处留不住,她便要带着他们回到久违的故乡。
粟玉京说,也许她会回到故乡开一家香饮果子摊,将阿爹阿娘传给她的手艺发扬下去。也许她也会听阿爹阿娘的话,按着那个算命说的早早嫁个贵婿,平平安安度日。
但也许她会到江娘子要去的延平。在故乡安葬好阿爹阿娘后,她会跟他们告别,会前往延平,会去体验一番从前没有经历过的日子。
她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是做香饮,不是做果子,亦不是嫁人。
粟玉京早早便在别院门口等着了,她一看见江荔的身影便迎了上去。
粟玉京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江娘子回来了。”
江荔翻身下马,将人牵过瑞云。她则同粟玉京一同上了马车,道:“临走之前,想要告别的人都见过了,眼下心事已了,我们便出发启程吧。”
粟玉京欲说什么,她想提一提沈良檍,但想到了前些日子江荔将那些花笺一一焚尽的举动便没有提,转而说道:“那往后江娘子去延平做什么呢?”
江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是去延平见一见想见但还没见的人。”
“远离了定京,那些烦心的事仿佛也跟着远离了。”
太子与三皇子的斗争落下帷幕,她不会再关注了。而两国联姻之事,亦告一段落。是以,压在她心头的和离一事,一经应允,她便如此松快。
江荔想她算是能懂江禧的心情了,此时此刻,她们真正是一样了。
江荔笑道:“去延平要做的事有很多,不过在此之前,会先前往粟娘子的故乡。我去过的地方甚少,那里我未曾去过。而天底下我未曾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我想在我尚有时间的时候多去走走,多去看看。”
“我不想再困在一方天地里,成日郁结于心。我不想再停留在过去,为着过去的事停滞不前。”
江荔道:“万事朝前看。”
粟玉京颔首,“从前在私塾时,读过同窗的闲书。那些游记里写着的重重山水,我心中向往,却可惜不能亲自目睹。将来我想再继续读些书,往未曾去过的地方看看。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江荔没有再说,她别好帘子,往马车窗外看去。窗外的街景是她素日见惯了的,那些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不禁让她回想起从前与宋姮一同游肆欢笑的日子。
忆及宋姮,江荔心绪复杂。此次离开,她没有选择去见宋姮一面。
江荔在意宋姮对她的欺瞒与利用,她在得知真相后,对宋姮的态度十分决绝。可当高涨的情绪消散后,江荔也不知该如何描述她内心的感受了。
诚然,江荔是愤怒的,但她在事情发生之前何尝没有过猜疑。长乐公主之前对她说的话算是事先的提醒,她当时回避这个话题的同时,又何尝没有对宋姮生了提防的心思。
可是真当一切发生的时候,江荔觉得自己并不能够坦然以对。她自以为心中早有准备,但那一刻失望与后悔齐齐涌上心头,她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江荔说过,那次是最后一次见宋姮。
她自然没有再见过宋姮,但她曾向长乐公主询问过宋姮的近况。她话语中的意思是那样的直白,长乐公主亦坦诚相告。
“听皇嫂提到过,她素来身子较弱,此番小产可谓是元气大伤。皇兄对她很是怜惜,近来都是陪着她的。”
长乐公主叹气,“皇兄本就喜爱她,这下更是怜爱万分。皇子府上有什么都是先供着宋姮,皇嫂纵然贤惠,但私底下也颇有些吃味。”
长乐公主回答完江荔的问题后,却旁敲侧击地问起江荔被太子幽禁时发生的事。
那日谢怀瑛带人相救,他效忠于三皇子,自然不会瞒着三皇子。而三皇子与长乐公主一母同胞,有所耳闻亦是情理之中。
只是江荔回味到长乐公主的弦外之音时,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曾刻意遗忘的事实。从很早开始,江荔就明白她与长乐公主一干人等之间便不再可能会有单纯的亲情。
她们诚然亲如姊妹,实际上也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姊妹。她们亲近不假,但长乐公主有着更亲近的亲人。
江荔没有回应长乐公主的问题,她骤然的沉默与不予回应的态度让她们短暂的相聚不欢而散。
昌平终究没有给长乐一个她满意的答复。
而现下,江荔从马车桌案上拿起一封装好的信。这是她犹豫再三,反复修改措辞,最终落笔写好的信。
这是给宋姮的。
江荔想,她不愿再去见宋姮,但她总归是要告知宋姮一声她的离去。纵使她们的情谊出现了一道裂缝,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地放任这道裂缝越裂越开,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此时马车过了城门,透过车窗已然看不见城中街景。江荔将信交给跟随的别院侍从,嘱咐他们将信交付给宋姮。
而粟玉京倏尔出声,她方才也看向了窗外,“江娘子,有几驾马车跟在我们的身后,仿佛要与我们同路而行。看那马车上的标识,好像是沈家的马车。”
粟玉京笑着说,“江娘子似乎在高兴?”
江荔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拨弄着翠玉风铃。
在清脆的风铃声与马车的车轮声中,粟玉京听辨到了夹在其中的轻微笑声。
愉悦,轻快。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