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不误仙 > 第9章 天墟殿(完)
  “你的结局,只能由我书写。”
  沈误完全放弃了自身防护,身形如同逆流的陨星,朝着云知夏坠落的方向,义无反顾地猛扑而下。
  “找死!”“愚蠢!”“竟自绝生路!”
  江云川、祝炎等人他们无法理解,竟然有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逃生机会,去救一个显然已经魂飞魄散、绝无生还可能的女修。
  突然间,天地骤然失色。
  高悬于破碎天墟殿上方的天空——那原本因四大元婴混战而呈现出冰蓝、赤红、金黄、青碧四色交织、混乱不堪的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抹去所有色彩,只留下一片最深沉的、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
  “这,怎么可能?!”焚天谷主骇然失声,赤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佛主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清晰的惊容,合十的双掌微微颤抖。
  地脉在千里之外轰鸣震颤,一道道粗大的灵力光柱不受控制地从各处名山大川、灵脉节点冲天而起,汇入那黑暗漩涡,仿佛在朝拜新的主宰诞生。
  更远处,无数妖兽匍匐哀鸣,灵植疯狂生长又瞬间枯萎,天气瞬息万变,时而烈日当空,时而暴雪纷飞,时而雷暴轰鸣。
  “这,这是化神异象。”江云川更是如遭重击,本就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踉跄后退,撞在了自己的道台边缘,死死盯着那道重新屹立、却仿佛脱胎换骨的身影。
  此时此刻,天地间暴走的五行灵气潮汐、远处冲天而起又汇入漩涡的地脉光柱、变幻莫测的诡异天气,所有的一切动态,都在同一刹那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焚天谷主祝炎,正保持着抬头望天、脸上震惊与恐惧交织、双手下意识凝聚火焰护盾的姿态。连他头顶那尊威猛的火焰元婴,也僵在半空,喷吐火焰的动作定格,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火焰精灵雕像。
  弥佛国主妙禅法师,那尊金色佛婴保持着悲悯垂目的姿态,手中的佛珠与降魔杵不再有分毫颤动。梵唱早已断绝,连他心中翻腾的骇浪惊涛,似乎也在这绝对的静止中被冻结。
  古松观主青松子,身形微侧,保持着并指欲要御剑的凌厉姿态。他周身青碧色的松针剑域虚影不再流转切割,那一道凝练的斩因果青碧剑丝刚刚探出剑尖,便悬停在空气中。
  而江云川正保持着向前虚抓、面容因极致恨意与突然的天地异变而扭曲狰狞的姿态,似乎还想不顾一切地冲向沈误或云知夏。
  并非他们不想动,而是在这笼罩一切的、至高无上的时间局部显化与支配下,他们失去了“动”的资格与能力。他们的时间,被“偷走”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从时间长河的主干流中暂时“剥离”。
  在这片万物凝滞、唯有异象本身永恒定格的绝对静域中心——
  唯有沈误,是那个“例外”。
  沈误缓缓转过身。
  他缓缓地、却坚定地,向着云知夏凝固在时间里的身影,迈出了脚步。
  脚步落下的地方,金色光辉形成一步步台阶。
  “不想死的,赶紧逃吧。我只数到三。”
  然而,沈误连眼皮都未抬。他一手点在云知夏眉心,维系着她那如游丝般的生机与破碎的神魂一边说到。
  玄色的尊主袍服无风自动,上面沾染的霜毒与血迹,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重新变得深邃如夜空,其上金龙的道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他微微抬起眼睑。
  那双眸子,已然彻底变了,如今的他已经彻底化神了。
  “三。”
  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数字落下,如同时间的鼓点敲在冻结的灵魂上。然而,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逃”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他们的时间被剥夺,意识被凝固,连“理解”这个指令并产生“逃跑”念头的过程都无法完成。他们只能“听”到,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任何动作。
  “二。”
  沈误继续数到,目光已然收回,重新专注于指尖那点维系云知夏生机的造化之光。
  祝炎的火焰轨迹没有丝毫波动,妙禅的佛光轨迹依旧凝固,青松子的剑气轨迹纹丝不动。江云川充满恨意的脸依旧未变。
  沈误漠然地看着。
  “一”
  他点在云知夏眉心的手指微微一动,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蕴含着新生造化之力的柔和光芒注入她体内,暂时稳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与魂魄不散。
  “本尊说了”
  沈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漠然。
  “没走的,就得死。”
  “你们,似乎听懂了前半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绚烂的法术光芒。在时间静止的领域内,沈误的“杀”,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也更恐怖的法则层面上的抹除。
  他身后那尊已然清晰许多、流淌着时光沙砾的金色化神法相,并未做出夸张的动作,只是那威严淡漠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法则之刃,依次“看”向祝炎、妙禅、青松子三人被凝固的“存在轨迹”。
  目光所及,轨迹湮灭。
  在场几人凝固的躯体、僵硬的元婴、脸上残留的震惊恐惧,连同他们在这片时空中的所有存在印记,都在那淡漠的“目光”下,化为最细微的、连尘埃都算不上的,然后彻底归于虚无。仿佛这个人,连同他的一切过去、现在、未来在此地的投影,都被从这幅静止的时光画卷上彻底擦除了。
  沈误那淡漠的、蕴含法则之威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道轨迹——江云川那泛着不稳定冰蓝涟漪的幽寒轨迹。
  杀意,同样凝聚。
  “你姐姐的事,我不记得了。”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触及江云川轨迹核心,即将如同抹去前三人一样,将其彻底湮灭的千分之一刹那——再次挥动,却不知为何被打断了。
  只觉得脸颊烫的不行,沈误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恍惚之中,似乎被谁扇了一巴掌,就在这恍惚之间,不知道是谁将江云川带离了天墟殿,就连沈误这个刚刚化神的修士都无法察觉江云川在何处。
  “这个结局,你满意了?”是第一次穿越时听到的女声,沈缄从刚才的情绪中惊醒,这个声音,和自己肿胀的脸,该不会。
  算了,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将师妹救活。
  沈误的身影,重新清晰地显现在已成一片真正废墟的天墟殿上空。他依旧是那身残破染血的衣袍,怀中抱着气息微弱至极、白发枯槁、生机如同风中残烛的云知夏,墨城已被他寄存在了识海,但他周身的气质,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严自然流露,双眸开阖间,隐有金色流光与时光碎影闪过,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一片天地的中心,无形的威压虽刻意收敛,仍令周遭破碎的虚空都隐隐发出臣服般的嗡鸣。
  化神之威,天地骤然。
  他没有耽搁,甚至没有多看脚下那三位元婴修士彻底湮灭后留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虚无痕迹,以及江云川消失处那诡异的空白。神念微动,锁定御天阁山门核心区域墟神宫。
  一步踏出。
  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遁光,空间却仿佛在他脚下自动缩短、折叠。
  海辟易,山川无声。沿途偶有修士或宗门感应到那股毫不掩饰、浩瀚如天的化神威压,无不骇然色变,或恭敬俯首,或仓惶闭户,无一人敢上前询问,更无一人敢阻拦半分。
  御天阁,群山之巅,墟神宫。
  值守的弟子最先看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玄色身影,以及他手中托着的染血白影,惊愕、狂喜、担忧、恐惧,种种情绪还未来得及在脸上完全绽开,便被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敬畏死死压住,躬身行礼,并感叹,这就是化神期修士吗。
  长老们从各自的洞府、丹房、经阁中飞射而出,悬停在半空,望着归来的尊主,感受着那与离去时截然不同、如同深渊又如同苍穹的恐怖气息,一个个心神剧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而那些低阶弟子们,反应更是直接。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化神”两个字在反复轰鸣。
  “尊主,化神了?!我们御天阁有化神老祖了?”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老的炼丹长老声音发颤,手中的玉简差点跌落。
  “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天佑御天!道统不灭!中兴在即啊!”
  “化神老祖……我竟然亲眼见到了化神老祖!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啊!”
  “是云长老!她,她怎么了?”另一位与云知夏相熟的女长老看着那毫无生气的月白身影,捂住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这天墟九州已经近千万载未出过化神修士了,这天怕是要变了。”不知多远处某位不知名的修士感叹到。
  沈误对所有的目光与议论恍若未闻。
  直到此时,在墟神宫这绝对安全、灵气充盈的私密之地,沈误脸上那层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漠然与威严,才稍稍融化了一丝,显露出其下深藏的疲惫与锥心的痛楚。
  他俯下身,细细查看云知夏的状况。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碎丹燃魂,乃是修士最决绝、也是代价最惨重的自毁之术。她的金丹已彻底破碎,化为无数细小的、蕴含着她毕生道基与灵力的碎屑,散落在近乎枯竭的经脉与濒临崩溃的丹田之中,不仅无法提供灵力,反而在不断侵蚀着她的肉身根基。神魂更是因为强行透支燃烧,变得极其脆弱、混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消散于天地之间。肉身多处经脉断裂,脏腑受损,失血过多,生机几近于无。
  若非沈误最后关头以一丝化神期的造化之力强行吊住她最后一口气,又以空间之力将她稳妥带回,恐怕在离开天墟殿的途中,她便已香消玉殒。
  即便如此,此刻的她也仅仅是一具被强行留住一丝生机的躯壳,魂魄涣散,与死人无异。
  沈误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戾气与后怕。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他首先挥手布下数重禁制,将神墟宫彻底封闭,隔绝内外一切窥探与干扰。
  然后,他盘膝坐在云知夏身侧的灵髓泉边。
  “墨城,暂且委屈你。”
  墨城是那条龙的名字,且只有沈误才知道的名字。
  他对着被安置在洞天角落、依旧被玄冰宫之力镇压着的黑色巨龙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分出一缕神识,持续关注着墨城的状态。
  做完这些,他才将全部心神,投注到救治云知夏之上。
  沈误双手虚抬,置于云知夏身体上方。
  他将以自身初成的化神修为结合这蕴灵墟的天然造化,为她重塑道基,重聚神魂。
  “引灵。”
  沈误指尖亮起一点温润如玉、却蕴含着稳固与安抚意境的白光,轻轻点向云知夏的眉心。白光没入,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她那些即将涣散、脆弱不堪的魂光碎片,防止它们进一步消散,并将其缓缓聚拢。
  “归墟返生。”
  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带着淡淡暖金色彩的生机之力,自他掌心缓缓渡出,如同最轻柔的春雨,滴落在云知夏破碎的丹田与散落的金丹碎屑之上。
  人,总算是带回来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墨城被御天阁的灵气孕育的伤势也好了起来。
  沈误化神期的恢复速度远超以往,但此次救治消耗的本源与心神非同小可,他需要尽快回到巅峰状态,以应对接下来可能的一切——无论是阁内事务,还是外界的风波,亦或是救治过程中的任何意外。
  三界之内,重归寂静。
  只有灵髓泉潺潺的水声,药草散发的淡淡清香,以及三道或沉睡、或调息、或艰难维系着生机的身影。
  墟神宫之外,御天阁依旧如常运转,但所有门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们的尊主,已然化神归来。
  带回了重伤垂死的云长老。
  而尊主本人,在匆匆安置之后,便闭关于禁地,再无音讯。
  山雨欲来风满楼。无论是内部的暗流,还是外界的窥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与随之而来的沉寂中,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