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不误仙 > 第8章 天墟殿(四)
  “你还是和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一个模样,浑身伤痕累累的。”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玄龙脸颊旁一处破碎的、还沾着暗红色血污的鳞片。
  就连云知夏都不知道这条玄龙的来历,或许在他加入御天阁之时这条龙就已经失踪,所以到他继承尊主之位,她也未曾听闻,更何况她根本不敢对尊主询问他的事。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混合着心头血挤出来,带着审判般的森然威压。
  在场的诸多元婴结丹修士,修为稍弱者,在这股混杂了半步化神巅峰威压与滔天怒意的冲击下,已是面色发白,气血翻腾,不得不全力运功抵抗,眼中充满了骇然。他们毫不怀疑,此刻的沈误,已处在彻底疯狂的边缘,任何阻拦在他与那条龙、以及与玄冰宫主之间的人或物,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撕碎、湮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大乘修士心神失守、退避三舍的恐怖威势,玄冰宫宫主那张绝美却冰封万载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畏惧退缩,反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力量。
  “还我姐姐命来!”玄冰宫宫主这一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暗流汹涌的天墟殿。
  她身化冰蓝流光、不顾一切扑向沈误。
  几乎就在她与沈误交锋时,玄冰真身开始溃散的同一时间——
  “既然如此,这龙该给我们焚天谷!”焚天谷主赤发怒张,第一个响应,他座下赤红道台烈焰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焚天煮海的火流星,带着灼热到扭曲空间的怒焰,从侧后方直撞沈误。
  “阿弥陀佛……”弥佛国的佛主低诵佛号,面上悲悯,出手却毫不含糊。他双掌合十,再猛然推出!一个巨大的、由纯粹佛光凝成的经文,带着镇魔伏邪、净化万法的浩荡伟力,如同金色山岳,朝着沈误头顶缓缓压落。
  甚至连那位一直看似超然的古松观老观主,此刻也缓缓睁开了半阖的双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他没有直接出手攻击,却将手中那根虬龙杖往地上一顿!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苍茫古老气息的青色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涟漪并无攻击性,却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镇封”与“迟缓”效果,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战场中心。
  除了这几位直接出手或施加影响的,更有两位青冥剑宗和仙麓泽的宗主,原本就神色闪烁、立场不定,眼见沈误瞬间陷入数位同阶甚至更强者的围攻,天墟殿内杀气冲天、规则紊乱,竟是不约而同地萌生了退意。
  “此事不便插手。”
  两人甚至没有交流,只是对视一眼,便猛地催动座下道台,化为两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迅捷的遁光。
  “原来这天墟殿并非议事。”沈误斜眼看向玄冰宫主和其他几个尊主。
  “你活着,就是最大的隐患,此事有何可议?”玄冰宫宫主再次对他大打出手。
  “事成之后,玄龙给我,你说的。”焚天谷谷主对着那女子说道。
  “传说中的半步化神,也不过是元婴而已,杀了他,我玄冰宫不仅将这玄龙拱手相让,冥海亦可共享!”玄冰宫宫主江云川话音未落,她天灵盖处幽蓝光华轰然爆发,一道与她容貌别无二致、却完全由精纯玄冰魂力与浩瀚灵力凝结而成的幽蓝色半透明元婴,怒啸而出。
  元婴离体,尺余高的冰蓝元婴小手虚空一握,整个天墟殿废墟的温度骤降至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恐怖程度。
  无尽幽蓝寒气不再是弥漫,而是化作有形的、奔腾咆哮的冰魄洪流,以元婴为核心,凝聚成羽毛森然、头角峥嵘的冰凤凰,凤吟阵阵,带着冻结时空、破灭万法的极致寒意,拧成一股足以冰封千里山河的毁灭性寒潮,率先朝着沈误轰然噬去。
  原来她是故意把这条龙找到并带到六十年一开的天墟殿中的,故意引诱沈误触碰玄龙站在她本就设好的阵眼之中。
  “他撑不了多久!合力破之!”焚天谷谷主祝炎头顶赤红火光冲霄,一尊燃烧着暗红烈焰、面目威猛的火焰元婴跃出。火焰元婴方现,便张口喷出三道色泽各异却同样焚山煮海的灵火——苍白“焚天火”、碧绿“腐骨毒炎”、暗紫“破罡魔焰”,三火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火焰巨网。
  妙禅法师口宣佛号,面容悲悯,动作却丝毫不慢。头顶金光万道,一尊宝相庄严、手持佛珠与降魔杵的金色佛婴升起,脑后功德金轮旋转,洒下无边佛光。
  古松观青松子眼神最是冷静锐利,他并未立刻元婴出窍,而是轻喝一声:“青松剑域,开!”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无数道青碧色的松针虚影凭空生成,密密麻麻,充斥方圆数百丈,每一道虚影都是一缕凌厉剑气。
  “沈误,今天就是你身死道消之时!”女子眼中恨火炽燃,冰火连绵,尽指沈误周身要害。
  沈误自己还未完全明了,他的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抬起,虚握于身前。点点璀璨无比、仿佛能刺破一切阴霾与虚妄的金色光芒,自他四肢百骸、周身窍穴中疯狂涌出,汇聚于手心,沿着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流淌、交织。
  眨眼之间,一柄通体流淌着熔金般光辉、造型古朴大气的金色光剑,在他虚握的双手中凝聚成形。
  那是御天阁尊主所有的天惩剑。
  在这金光剑意的核心深处,有一种更加晦涩、更加至高无上的法则波动——它并非加速或倒流,而是一种局部的、对特定事物或影响的“迟滞”与“错位”,仿佛剑光所及,时间的流逝会变得模糊不清,敌人的攻击、法术的生效,都可能产生细微却致命的“延迟”或“偏差”。
  刹时间,四大元婴围攻一人,沈误虽也是元婴,但同时抵挡4位元婴老怪的攻击,还是支撑不住。
  江云川含恨而来的元婴一击实在太过恐怖,即便被金光削弱、干扰,剩余的力量依旧如山崩海啸。
  金光剑影剧烈颤抖,发出哀鸣,瞬间布满了裂痕。沈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鲜血从嘴角溢出,握着天惩剑的手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几乎要寸寸断裂。
  就在他身体前倾、衣袖袍角因剧烈动作而翻飞的刹那——
  “叮”一声清越微响,宛若冰珠坠玉盘。
  一点冰蓝色的流光,从他早已凌乱、沾染了尘灰与霜迹的宽大袍袖内侧滑了出来,那是一枚约莫三指宽、一掌长的冰蓝色玉简,化作一道彗星般的轨迹,瞬息间出现在沈误身前。
  玉简悬停,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巍然不动、万法不侵的极寒气韵散发开来。
  时间,仿佛被这枚突然出现的玉简凝滞了一瞬。
  这枚突然出现的冰蓝玉简,仅凭一道光环,便轻描淡写地同时挡下了四大元婴修士的致命合击。
  “那……那是……?!”
  江云川的元婴僵在半空,那双由精纯魂力凝聚的眼眸,死死盯住了玉简上那两个字。时间,在她身上仿佛真的停止了流动。
  沁入骨髓的冰凉,那是一块玉简,没有想象中的复杂纹路或符文,只有三个小字,刻在玉简偏上的位置——江念霜。
  “江宫主,你姐姐可是这玉简上的江,”还未等他读完,玄冰宫宫主江云川就冲击了过来。
  “我不许你叫我姐姐的名字!”
  这玉简似乎蕴藏着抵挡元婴修士一击的神力,可却让江云川更加疯癫了。
  “这是,姐姐的‘玉简”江云川僵在原地,“姐姐的玉简怎么会护着你!把玉简还给我!”
  那玉简确实隔挡住了焚天谷弥佛国宗主的进攻,但似乎却对这个玄冰宫的元婴老怪没有任何攻击,应是她们所修功法同源,只是这更加点燃了江云川的复仇之心。
  江云川燃烧生命的疯狂一击,裹挟着破碎的冰蓝与血色灵光,已然逼近沈误。祝炎的苍白焚天火、妙禅的实质梵唱音刃、青松子的斩因果青碧剑丝,也即将同时落在光环的同一点上。四大元婴之力交汇,那一点虚空都开始模糊、湮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玉简虽神异,但似乎也到了承受的极限,旋转速度变慢,光华急剧闪烁。
  沈误身处这毁灭风暴的中心,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力,天惩剑剑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
  就在这千钧一发、沈误气息微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周身破绽稍纵即逝的刹那。
  “师兄,我来助你!”
  一声清叱,决绝如玉石俱焚,陡然撕裂了狂暴的能量轰鸣。
  那里,一个穿着御天阁内门长老服饰、原本一直匍匐在地、似乎早已被元婴威压震慑得无法动弹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她原本清丽温婉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余波和元婴威压下受了伤。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火焰。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竟在抬首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到发梢,寸寸化为雪白。
  “知夏,你”仅存的属于沈缄对小说内容的记忆浮现,他还是触碰了那个结局。
  为了获得短暂抗衡元婴威压、介入战局的力量,竟毅然决然地自碎金丹,以道基永损、前途尽毁、甚至顷刻殒命为代价,换取了这昙花一现的、超越自身极限的爆发。
  云知夏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决绝地撞向了江云川,月华刺的寒芒与碎丹换来的狂暴灵力,硬生生在玄冰宫主江云川那密不透风的进攻中,撕开了一道金黄色的缺口。
  江云川后肩受创,痛呼踉跄,心神大乱,这突如其来的、以生命为代价的冲击,让这次围剿有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破绽。
  云知夏一击得手,却已是强弩之末。碎丹带来的磅礴力量正在她体内疯狂反噬,经脉寸寸断裂,丹田如同火烧,生命本源如同溃堤的洪水般飞速流逝。她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变得死灰,口中鲜血不断涌出,月白色的宫装早已被染成凄艳的红色。
  可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却死死盯着沈误,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
  “师兄快走!”
  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月白光梭所过之处,空间被蛮横地割裂开来,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边缘流淌着金色光焰与血色纹路的狭长“裂缝”,硬生生被开辟出来。
  这是云知夏以碎丹燃魂的代价,强行透支了一切,为沈误打开的时空裂缝。
  云知夏的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下坠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望着沈误,见沈误还未有动作,她奋力一推,将沈误一把推进了那自己全力割开的空间之中,玄龙也被一同吸附到了那撕裂的空间中。
  “夏这一生”
  “不悔。”
  只听话音刚落,女子最后的眼泪从脸颊滑落,沈误滞留在那空间裂缝之中,他的眼角余光,最后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正缓缓坠向冰冷地面的身影。
  最后喷出一口近乎透明的气息,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血液,只有最后一点生命与魂力的碎屑。她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微光、望向沈误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灰暗。雪白枯槁的长发无力地飘散,娇小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混乱的空间乱流和仍未散尽的baozha余波猛地抛飞。
  “我绝不允许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