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临安城的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
花好月圆,今年中秋,比往年都要热闹几分,可谓是个双喜临城的好日子。
城南苏家和城西栾烛斋,两家各有一位新娘出嫁。
苏家,苏柳柳坐在梳妆镜前。
她一身红衣,苏母正为她上胭脂,苏柳柳却心不在焉的望着门口。
今日便是与陆霜约定的日子了,也不知道陆霜如何了。
苏柳柳前几日去过陆府的狗洞旁,像往常那样喊陆霜的名字,可却无人应答,她还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从洞里传出来。
陆府究竟发生何事了?
没有人来告诉苏柳柳这个答案,她只好焦急的在墙角来回踱步。
后来她再去的时候,发现狗洞已被人填上了。
苏柳柳的细眉紧蹙,眼底全是担忧,她喃喃道:“霜儿,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城西栾烛斋。
晕过去的沈星辞和陆郢二人胡乱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司南烛执笔,染上黛粉,独自一人对镜描眉。
黛墨勾勒出细长的柳叶眉,两颊淡淡的胭脂呈现出自然的粉色,口脂点染朱唇,额间佩戴了一朵红色的花钿,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娇艳与妩媚。
昨日,三人从茶馆回来,沈星辞和陆郢还在兴致冲冲的讨论着说书人讲的桥段,司南烛从厨房为他们端来两碗鸡丝面。
沈星辞十分期待的执起筷子:“白日里茶水喝的太多,没什么感觉,现下还真有些饿了。”
“小白脸你可有口福了,这道鸡丝面是阿姐的拿手好菜。”陆郢已经迫不及待吃上了,他看到司南烛并未动筷,便疑惑的问道,“阿姐,你怎么不吃?”
司南烛垂眸说道:“明日便是中秋了,我没胃口。”
“南烛,你不用紧张,一切放心交给我。”沈星辞的语气让人安心。
司南烛轻轻“嗯”了一声。
等沈星辞和陆郢晕倒了,她微微开口:“谢谢你们,你们帮了我太多,剩下的事就让我来吧。”
鸡丝面里加了栾烛斋特制的软骨散,经过司南烛之手,有了好几个版本的改良,才有了这款无副作用的最终版。
不管是人是妖,是鬼是仙,只要食用了这软骨散,便会睡上一天一夜,即使醒来了也暂时没什么力气。
陆霜为了苏柳柳,情愿变成男子。
而陆郢和沈星辞为了自己甘愿男扮女装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的情谊太重,让司南烛不敢承受,她害怕自己会就此依赖上他人。
如今让他们安心的睡上一觉,等到醒来,便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珍珠流苏在鬓角微微颤动,司南烛回过神,吉时已到。
司南烛抬手间,一顶精美华贵的花轿出现在门口,八个高大的轿夫伫立在花轿左右两侧。
门外的唢呐声响起,鞭炮霹雳作响,司南烛嫁衣如火,登上了花轿。
与此同时,苏柳柳端坐在另一顶花轿中。
她面容惆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花轿晃晃悠悠,如一叶扁舟行至晃动的湖面上。
轿窗帘幕的缝隙中,苏柳柳瞥见外面人头攒动,街道两旁挂起各式精美的花灯,空气中飘来月饼的香甜气味。
突然,花轿猛烈的颠了一下,唢呐戛然而止。
“什么人?”轿夫怒斥道。
“对不住对不住,看花灯没留神前路,冲撞了新娘子,实在是对不住!”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
“今日是钱员外大喜的日子,不与你计较了,以后走路留心着点!”喜娘的声音响起。
“是是是。”那人附和着,快速走开了。
喜娘掀开轿帘,安抚道:“苏娘子莫怕,是个毛手毛脚的路人不慎撞到轿子了。”
苏柳柳摆摆手:“无妨。”
她突然瞥见了不远处也有个结亲的队伍,便问道:“那是谁家的新娘子?”
喜娘带着疑惑的眼神,回答道:“没听说过今日还有别人成婚呐?不过话说回来,今日是中秋,难得的好日子!突然订下婚约的情况也是有的,娘子莫怪,我们只管走我们的便好。”
苏柳柳放下帘子。
“起轿——”
唢呐声接着奏响。
苏柳柳还想问些什么,又掀开帘子,却不见喜娘了。
奇怪,刚刚她不是还在这吗?
苏柳柳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滴答、滴答、滴答......
雨声潺潺,敲打着轿顶,声音如无数珍珠掉落在玉盘中。
雨水透过轿窗溅到苏柳柳身上,苏柳柳关紧帘子,深深叹出一口气。
路上的行人因骤雨不得不散开,很快路上变得空无一人,只有迎面而来的花轿徐徐靠近。
雨雾弥漫,两个花轿队伍迎面撞上,轿夫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操作了一般,他们无声无息的同时调转了方向,诡异的扬长而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柳柳的轿子停了。
盖头落下,苏柳柳颤颤巍巍的下了花轿。
一双手恭敬的扶住了苏柳柳的手臂。
“奴婢瑶琴,逢主子之命,携夫人入喜堂。”
苏柳柳轻轻嗯了一声,瑶琴小心翼翼的搀着苏柳柳,缓步登上台阶。
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条路,跨过一个火盆,终于到了喜堂内。
“一拜天地——”
这声音如同一把刀,深深的刺痛了苏柳柳。
可为了苏家的生存,她没有办法。
她被瑶琴搀扶着,下跪。
“二拜高堂——”
苏柳柳起身的时候从盖头下瞥见,高堂上并没有人。
也难怪,钱员外已六十高龄,高堂恐怕早已仙去。
“夫妻对拜——”
对面那人应当就是钱员外了。
苏柳柳蒙着盖头,看不见那人的脸,只看到他的鞋面上用华贵的金线,密密绣着象征吉祥如意的图案。
她突然笑了。
面前的这位钱员外,不知被哪个绣娘给哄骗,大婚的鞋面上竟绣了一双雌鸳鸯!
“柳柳。”
那人开口了。
等等,这声音......
“宵同梦,晓同妆。”
对面那人念起了他们熟知的诗词。
苏柳柳激动极了,一把掀开盖头,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陆霜身着新郎装,她眉目清朗,嘴角含笑,仪表堂堂。
苏柳柳不知怎的眼泪竟止不住,她呜咽着将那首熟悉的词接下去:
“镜里......花容......并蒂芳。”
陆霜笑眼盈盈,轻柔的勾了一下苏柳柳的鼻头,接下去道:“深闺步步相随唱。”
苏柳柳积攒了多日的担忧、委屈、心疼,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了。
她一把抱住陆霜,仿佛要将陆霜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苏柳柳朱唇微微颤抖:“也是......夫妻样。”
陆霜也同样紧紧环抱着苏柳柳,她的下巴抵在苏柳柳的发间,无声摩挲。
此时此刻,在这广袤天地间,她们眼中只能看得到彼此,心中也只能容下彼此。
二人喜极而泣。
半晌,陆霜感到喉间温热,她不舍的松开苏柳柳,将一封信件交到了苏柳柳手中。
苏柳柳打开一看。
“这是......遗嘱?”
陆霜点头。
忽的,陆霜身体一怔,她感觉眼前渐渐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苏柳柳身着嫁衣的模糊身影,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
后背“砰”的一身砸到了地上。
好痛......
柳柳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风,在陆霜耳边呼啸而过。
“霜儿——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