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柳芬芳躺在郑秋霞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把这几个月来傅聿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第一回送地址清单,到后来的布料,到隔三差五的探望,到替她挡在顾诚面前,到帮她打通省城的进货渠道。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他欠她的。
她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心里头那个结,松松地,终于开了。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件让郑秋霞大跌眼镜的事。她跑到军区大院门口,托门卫传话,说找傅司令。门卫看着她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年轻女人站在大门口,愣了愣,还是进去通报了。
傅聿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军装常服,显然正在办公。看见是她,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的亮光,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芬芳站在军区大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头顶金黄的叶子落了她一身。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说:“傅聿,我来跟你说一声。你上回说的话,我想好了。”
傅聿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说你看人只看他本身是什么样的人。那我问你,你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傅聿看着她,金色的银杏叶从她肩头簌簌落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头一回看见你,你蹲在摊子前头理货,袖子卷到胳膊肘,低头弯腰,后脖梗晒得通红。你旁边的人都在歇着,就你一个人在忙。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一样。”
“后来我打听你的事儿,知道你从哪儿来,经历了什么。我就更明白了,你是个不认命的人。不管被扔到什么泥坑里,你都能自己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接着往前走。”
“我看你,就是这样的人。”
柳芬芳听完这番话,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从前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为谁掉眼泪了,可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秋风卷着满树金黄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就那么哭了出来。
傅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掏手绢。可手绢还没掏出来,柳芬芳已经抬手抹了把脸,红着眼眶冲他笑了。
“成了,那咱俩试试吧。”
傅聿拿着手绢的手顿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他看着她挂着泪珠却弯起来的眉眼,嘴角先是微微一僵,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扬了上去。
那个笑容,比他这辈子领过的任何一枚勋章都让他欢喜。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定了下来。柳芬芳的店照开,傅聿的工作照忙,可彼此心里都有了着落,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前头亮起了一盏灯。
郑秋霞知道这事儿之后激动得差点把店里的衣架子给晃散了,拉着柳芬芳叽叽喳喳问了大半天。柳芬芳被她问得脸颊通红,嘴上骂她“少打听”,可眼睛里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个多月,进入深秋。
这天下午,柳芬芳正在店里跟小梅对账,外头忽然走进来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弯腰驼背,头发花白,脸上褶子很深,手里拎着个旧布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张望。
柳芬芳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账本站起身来:“妈?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她婆婆王素芬。
王素芬站在店门口,往里头张望了一圈,目光在满墙花花绿绿的衣服上扫过,又在柜台后面坐着的两个姑娘脸上停了一停,最后落在柳芬芳身上。她看着柳芬芳穿着一件时兴的深蓝色外套,头发利利索索地盘在脑后,脸色红润,整个人比从前在顾家的时候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芬芳……你、你过得还好吧?”
柳芬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搬了把凳子让她坐,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妈,您大老远的跑过来,是有啥事?”
王素芬捧着茶杯,手有些抖。她低头沉默了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说:“小诚他……我听说他调到黎城了,你晓得不?”
“我知道。”柳芬芳的语气很平。
“他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在黎城挺好的,让我别挂念。可我咋能不挂念?他一个人在那儿,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王素芬说着,眼眶忽然红了,“芬芳,妈知道你恨他,你恨他也是该的。可妈这回来找你,不是来替他求情的。妈就是想……想跟你说一声,小诚他后悔了。他后老悔了。他每回打电话回来,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他在那头哭。”
柳芬芳垂着眼,听着王素芬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头不是一点波动都没有。她跟顾诚三年夫妻,虽说如今翻篇了,可那些日子是实实在在过过的。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顾诚后不后悔,是他自个儿的事儿。我跟他已经离了,现在也有了新的对象。您往后别为了他的事来找我了。他要是过得好,我替他说句好;他要是过得不好,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王素芬听了这话,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垮了下去。她擦了把眼泪,点了点头:“是,你说得对。是妈糊涂了。”
她站起来,把那杯没怎么喝的热水搁回桌上,拎起布包,佝偻着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着柳芬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芬芳,那往后……你自个儿好好的。”
柳芬芳点了点头:“您也保重。”
王素芬走了。柳芬芳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头莫名地有些怅然。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转身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了账本。
日子还得往前走,没时间在那儿伤春悲秋。
深秋快入冬的时候,省城那边忽然出了件大事。一条消息从省城传到黎城,又从黎城传到了滨城,在县城里头炸开了锅。
沈念被公安局带走了。
事情的起因是她丈夫在省城跟人合伙做医疗器械的生意,卖了一批不合格的外科缝合线给几家县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