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我看人向来只看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柳芬芳是农村出来的不假,可她比许多城里人干净、敞亮、有骨气。至于她性子倔,那是她吃了太多苦才练出来的本事。我敬她这份本事,也敬她这个人。”
“你跟她之间有什么过往,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可你要是在我面前说她半个不好,我劝你省省。我不是顾诚,你那些心思,我看得明白。”
沈念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青。傅聿已经转回头去,跟走过来的老兵大厨寒暄上了,像是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沈念坐了不到两分钟,就匆匆结了账走了。
傅聿望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他看出来了。他得让柳芬芳多加小心。
那边厢,柳芬芳的生意越做越红火。秋装上市的头一个月,店里头的流水比夏天翻了一番。她和郑秋霞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姑娘帮忙。一个叫小梅,手脚麻利嘴也甜;一个叫阿芬,识字多,算账快。四个人把门店收拾得利利索索,进货卖货各司其职,俨然有了点正规店铺的样子。
柳芬芳在省城的进货渠道也越拓越宽。靠着傅聿给的那份清单和后续介绍的人脉,她在批发市场拿货的价码比旁人低了两成,货品也总能抢到最新鲜的款式。她心里清楚,这里头大半是傅聿的面子,所以每回拿到好货,她都尽量多做些花样,把利润摊薄一些,让利给顾客,把口碑做起来。
她不想光靠着傅聿的人情吃饭,她想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十月中的一天,傅聿来店里找她,神色比往常郑重些。他把柳芬芳叫到店门外,压低了声音跟她说:“沈念昨天找过我。”
柳芬芳一愣:“她找你干什么?”
“来探我的底。”傅聿说得简单,可眉头微微拧着,“她在我面前说了些你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我觉得你配不上我。”
柳芬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回的?”
傅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我说,我敬你这个人。她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柳芬芳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所以跟你说一声,往后她再来找你,你心里有个数。”
柳芬芳点了点头。她看向傅聿,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心思很乱,一方面被沈念的无孔不入搅得烦躁,另一方面又因为傅聿那句“我敬你这个人”让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是冬天里揣了个热水袋。
傅聿似乎看懂了她眼底的复杂,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你忙你的。有事就让人去军区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柳芬芳靠在门框上,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发了很久的呆。
沈念在傅聿那儿吃了瘪之后,消停了几天,但柳芬芳心里清楚,她那种人不会轻易罢休。果然,没过一个星期,就有风言风语传到了柳芬芳耳朵里。
先是小梅在店里跟郑秋霞咬耳朵,说外头有人在传柳芬芳的闲话,说她攀上了司令家的高枝,靠着男人撑腰才把生意做起来的。郑秋霞一听就炸了,叉着腰问小梅谁传的,小梅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说是听来买东西的顾客无意间提了一嘴。
柳芬芳从里间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嘴长在别人身上,爱传什么传什么。咱们把店开好了比什么都强。”
郑秋霞气得直跺脚,可看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好把火气压下去。
可这事儿没完。又过了两天,柳芬芳去省城进货的时候,常去的那家批发铺子的老板态度忽然变了。从前都是笑呵呵地给她留好货、算低价,这一回却推三阻四,说好货都卖完了,只剩些边角料,价格还不肯让。柳芬芳多问了几句,老板就不耐烦地摆手,说:“小柳啊,不是我不照顾你,是你最近得罪人了,人家打了招呼,我也没办法。”
柳芬芳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老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胸口堵得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转身去了另外几家铺子。好在傅聿那份清单上列了好些备选,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虽然拿货价涨了些,但好歹没空着手回来。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大巴车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而且能使到批发市场去,这个人在省城有路子。沈念嫁的那个公子哥家里在省城有些门道,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跟她有关。
柳芬芳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她不想去求傅聿帮忙,也不想让傅聿卷进她和沈念的烂摊子里。她得靠自己把这条路趟平。
可傅聿消息灵通,过了没两天就听说了进货铺子刁难柳芬芳的事。他问清了来龙去脉,没有直接去找沈念,而是让自己的战友在省城另外牵了一条线,给柳芬芳介绍了一家更大的批发商。那家铺子跟军区后勤有合作,渠道硬,不看旁人的脸色。傅聿把事情办妥了,才轻描淡写地跟柳芬芳提了一句,说“省城西街有家新开的批发店,货好价低,你下回去看看”。
柳芬芳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热。她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傅聿,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拿什么还?”
傅聿正低头帮她搬货,听见这话,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店门口的光,亮堂堂的。
“你不用还。你想做啥就去做,我就想看着你做成了。”
柳芬芳被他这句话堵得眼眶一热,连忙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货架。傅聿没追着她看,搬完了货,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走了”,就真走了。